兩個人各自擁有三百萬歐元的資產淨值。一人說，他覺得自己在財務上非常自由。另一人卻說，真正富有的是他生意上打交道的那些人；他自己頂多算是寬裕，絕對談不上富有。兩人都能準確說出自己資產的價值，對於自己有多富足，答案卻不一樣。
這聽來像人類感知的那種怪癖，很容易拿來取笑。畢竟，坐擁數百萬卻不覺得自己富有的人，很少得到多少同情。但我們不必同情這種感覺，也可以想了解它是怎樣形成的。當然，即使財富的主人對自己的社會位置有另一種印象，數以百萬計的財富仍然是一項巨大的經濟資源。
我感興趣的，是為甚麼一個人對自己的定位可以如此飄忽。因為「富有」描述的是一種可以客觀說明的經濟狀態，而「覺得自己富有」則包含個人的評價。兩者有關，卻並不重合。
紙上的數字說明了甚麼？
首先要弄清楚，我們談的究竟是甚麼。年收入三十萬歐元，與資產淨值三百萬歐元是兩回事。財富是資產減去債務。其中一大部分可能綁在物業、公司股份或其他流動性低的資產上。所以，可動用的收入和日常的財務空間，可能與財富數字所暗示的大不相同。
一個擁有無債財富、而財富大多是容易動用的投資的人，可以作出與另一個人不同的決定，即使後者的公司股份在紙面上價值相同。公司東主在經濟上也許很富裕，但要從公司提取較大筆的私人款項時，可能要顧及對業務的影響。這個分別不能解釋每一種主觀的富足感，但它說明了，為甚麼單看財富多寡，對個人的決定自由透露得比它最初承諾的少。
不同種類的財富，在實證上也有分別。Antje Jantsch、Julia Le Blanc 和 Tobias Schmidt 在一項 2024 年發表的德國研究中，探討收入、資產、債務與生活滿意度之間的關係。在他們的分析中，金融資產與滿意度的關係，比某些實物資產更明顯。無抵押債務則呈負面關係。作者研究的是家庭數據，而不是一位百萬富翁會否清楚地稱自己為富有。
這是一個重要的界限。生活滿意度、可動用的資源和感覺上的富有，是相關卻不同的量。從關於其中一項的研究直接推論到其他各項，就是把研究變成一件相當有彈性的事。
看不見的比較對象
每個人都有一個環境，用來判斷甚麼是平常、甚麼是非凡。對一些人來說，擁有自己的房子、一份穩定的工作和一筆儲備，已經是非凡的優勢。另一些人身處的圈子裏，擁有幾個物業、公司股份和高六位數的年收入，幾乎是隨口一提的事。
社會比較不必是有意識或出於妒忌的。如果一個人經常聽到生意夥伴談論一些別人一輩子都賺不到的金額，他對自己圈子裏甚麼算正常的想法，可能就會改變。對話中會出現名字、計劃和數量級。過了一段時間，某些金額就因為常常聽到，而顯得不那麼驚人。
經濟學家 Erzo Luttmer 在 2005 年的一項研究中發現，在自己收入相若的情況下，居住地區的收入較高，與自評的快樂程度較低有關。這些結果涉及的是收入和受訪人口的幸福感，並不證明富有的人一旦有更富有的鄰居，就會自動不滿。但它們顯示，周圍環境的經濟狀況，可以在評價自己的處境時起作用。
所以，對「覺得自己富有」這種感覺來說，有趣的不只是一個人擁有多少。同樣重要的是，他究竟和哪些人比較，以及他的圈子對富足有甚麼普遍的看法。
收入、排名與自我形象
關於主觀社會地位的研究，令這個分別更清楚。研究中，人們會被要求例如在一把想像的梯子上，為自己的社會位置定位。這個答案並不等同於收入或財富的計算，而是包含了自己對地位和生活條件的感知。
Nancy Adler 及同事在 2000 年的一項規模較小的美國研究中，探討客觀和主觀地位指標，與不同心理及健康變數之間的關係。樣本由 157 名健康的白人女性組成。在好幾方面，主觀地位顯示的關係比客觀指標更強。從這個有限的樣本，推論不出關於全世界富裕人士的結論。但量度得到的位置與感受到的位置之間的根本分別，清楚可見。
Jacinth Tan 及同事在 2020 年一項範圍廣得多的後設分析，綜合了 357 項關於客觀和主觀社會經濟地位與幸福感的研究，參與者合共超過 230 萬人。這裏同樣談的是一般的社會經濟位置，而不是專門探討百萬富翁的自我形象。無論如何，這些研究說明了，為甚麼自我評估的地位被視為一個獨立的量，認真看待。
在日常生活中，這個想法可以說得更簡單：一份財富報告可以描述你在統計中的位置，卻不能完全說明你自己把自己放在社會的哪裏。
研究中一個有趣的矛盾
最引人入勝的，是究竟主要是自己的排名重要，還是實際的金額重要。Christopher Boyce、Gordon Brown 和 Simon Moore 在 2010 年報告，在他們的分析中，收入在比較群體中的排名能預測整體生活滿意度，而其他收入指標在所研究的模型中沒有獨立的效果。
這是一個值得注意的發現。但它不應被吹脹成「錢本身不重要，一切只關乎排名」的說法。其他研究和量度模型得出的結果更細緻。
特別生動的是 Xiaogeng Xu 及同事一項 2026 年發表的實驗研究。研究者向一個具代表性的芬蘭中年在職人士樣本，提供他們在不同比較群體中的收入排名資訊。這些資訊明顯影響了他們對收入的滿意度。對整體生活滿意度的效果則較弱。而當比較涉及一個較親近的參照群體，而不是整個國家時，反應也更強烈。
這符合一個合理的區分。一次比較可以改變一個人對自己收入的評價，而不必因此重新定義整個人生。而我們是與鄰居、同事、舊同學還是全國統計比較，看來是有分別的。
研究對財富本身有甚麼發現
對我們的問題更重要的是，有些研究確實記錄了財富。前面提到的 Jantsch 及同事的德國研究，不只發現了財富種類與生活滿意度的關係，也研究了相對位置。相對自己的參照群體而言，資產較少或債務較多的人，平均報告的滿意度較低。不過，這些模式因年齡而異。
整體圖像絕不一致。Conchita D'Ambrosio、Markus Jäntti 和 Anthony Lepinteur 在他們 2020 年發表的研究中，探討德國的收入和財富。結果顯示，比較群體的長期收入較高，與較低的生活滿意度相關；而周圍的人長期財富較高，則呈正面關係。作者討論了一個可能：別人的財富，也可以被理解為自己將來可能性的提示。
再舉一個反例：Jin Huang、Shiyou Wu 和 Suo Deng 在 2016 年分析了中國城市家庭的數據。在那裏，家庭自身的資產與快樂呈正面關係。至於資產的相對位置，他們卻沒有發現相應的關係，雖然相對收入是有作用的。
三項研究，不同的數據，不同的結果。這並不證明科學可以隨便說。這些差異反而顯示，定義、比較群體和研究人口，可以多大程度地影響結果。無論如何，如果有一篇文章偏偏從中得出「百萬富翁一律妒忌比自己多幾百萬的人」的規律，我會感到不安。
一座城市的富裕，不是私人的戶口結餘
另一個標準，來自一個人居住的地方。同樣的金額，在住屋和生活開支高昂的地區，所能打開的可能，與在別處不同。而一筆大部分是自住昂貴房子的財富，並不自動能支付一種要多寬裕就有多寬裕的日常。
但這並不表示，一個紙面上擁有數百萬歐元的人，可以與一個交不起租的人相提並論。即使流動性有限，高昂的物業價值仍然是經濟上的優勢，往往也是一筆可觀的安全儲備。談論動用資金能力上的差異時，不能忽略實際擁有財產上的差異。
我認為這個界限特別重要。「我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富有」這句話，可以是對自己比較標準的真誠描述，但它仍然是一句主觀的話。對那些一次意外的修車費就已經是財務問題的人來說，他們沒有必要把這句話當成經濟平等的描述而接受。
美國消費者金融保障局（CFPB）描述財務福祉時，包括能履行日常責任、承受挫折、追求目標，以及自由決定自己的生活。這個機構定義並非專門針對富人，卻很好地說明了，為甚麼財務上的行動自由與社會排名是不同的問題。
為甚麼一位百萬富翁可以覺得自己渺小，另一個人卻覺得自己富足
有時，決定評價的是對從前處境的記憶。長期過慣拮据日子的人，可能覺得財務儲備非比尋常，雖然在一個昂貴的環境中，他在統計上的位置並不特別高。另一個人在巨富中長大，承襲了一種標準，在其中數百萬雖然舒服，卻一點也不稀奇。
再加上個人的想法。以跨國經營的企業家為參照的人，作出的比較可能與一個主要以得到的自由空間來衡量人生的人不同。一個人可以為自己的財務能力自豪，同時認為它有限。另一個人可以覺得自己富有，卻不怎麼消費。這些差異作為例子是說得通的，卻不應被宣稱為固定的性格類型。
所以，如果認真看待富足感這個問題，我們必須同時留意不止一個量：財富、可動用程度、生活成本、社會比較群體，以及金錢對個人的意義。這些因素無法合併成一條單一的心理計算公式。
至於一個人如何確定自己的需要，以及「足夠」的界線在哪裏，是〈到底多少才算足夠？〉的主題。這裏刻意談的是另一面：如何看待已經擁有的東西。
當感知跑在現實前面
不過，在某些情況下，主觀判斷會漸漸脫離現實，形成自己的一套邏輯。多年來幾乎只遇到財富比自己多的人，可能長期把自己放在一個非常富裕群體的底層。在這個群體裏面，「我不屬於真正的富人」這種感覺完全合乎邏輯。但在群體之外，這個定位很快就失去了尺度。
反過來，一個人在財務狀況改善後，起初可能覺得自己非常富裕，雖然他的保障仍然有限。這同樣值得冷靜看待。自由的感覺，與實際承擔風險的能力，並不總是一致的。
所以我認為，讓兩種角度各有其位置是合理的。客觀的存量，防止我們把個人比較與實際的保障混為一談。主觀的評價，則解釋了為甚麼兩個經濟條件相近的人，對自己富足的感受可以如此不同。兩種角度都不必宣告對方無效。
當話題從評價已有的東西，轉到害怕失去它，就開始了另一個問題。這是〈錢明明綽綽有餘，為甚麼還是怕失去？〉的主題。至於金錢整體上對不同形式的幸福感說明了甚麼，則見〈金錢能帶來快樂嗎？〉。
富有，與覺得自己富有，可以分道揚鑣
Tired of Wealth 的想法以一種不尋常的方式看待巨額財富。它並不預設任何心理解釋，去說明一個人應該對自己的錢有甚麼感覺。同樣令我感興趣的，是人們可以對同樣的財產，講出截然不同的故事。
也許最大的錯誤，是想把個人的感知提升為客觀的真相。擁有數百萬的人，不必每天早上都覺得自己富有。覺得自己富有的人，也不需要一個八位數的戶口結餘。但財務保障與財務困境之間的差異，並不會因此消失。
一個戶口結餘可以是準確的，而自己對它的定位，仍然深受環境影響。同時看見這兩點，比隨便與鄰居比較一下要多花些心思。但它也有啟發性得多。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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