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擁有數百萬歐元，沒有負債，即使失去相當一部分財富，也可以照樣過慣常的日子。然而，他看市況的次數比自己想要的多。一個差勁的月份，晚飯時仍在他腦裏打轉。股價大跌之後，他會計算消失了多少財富，雖然他實際的生活水平幾乎沒有因此改變。
說這個人不知感恩，很容易。但感恩與恐懼並不是會可靠地互相抵消的對手。一個人可以認清自己的優越處境，卻仍然擔心。更有意思的問題是：這份擔憂指向甚麼？指向一個具體的經濟危險？指向失去掌控？指向有一天重新回到從前所處的位置？還是指向一個即使有種種儲備，仍然無法完全計算的未來？
在這個題目上，我最感興趣的是巨額財富存量與財務安全感之間的分別。一旦戶口月結單上的零夠多，這個分別就常常被忽略。其實值得看得更仔細，同時又不必把每一份擔憂都說成心理問題。
財富能擋住很多事，卻擋不住不確定
有足夠錢的人，可以支付帳單、應付意外開支，作出收入拮据時難以作出的決定。可觀的財務空間是實實在在的優勢。所以，害怕損失，並不自動等同於害怕交不起下個月的租。
也許財富主要綁在一間公司裏。它紙面上的價值可以很高，收入和責任卻取決於經濟形勢。也許有家人在財務上倚靠它。也許有些大額資產，既不能很快、也不能不付代價地出售。在這種情況下，留意風險可以是合理的。單看財富水平，看不出背後的生活處境有多穩固。
另一種情況是，一個人即使損失了一大筆，在財務上仍然自由，內心卻覺得好像一切都岌岌可危。這時，經濟上的影響與情緒上的分量就不再一定吻合。這不一定是病的徵兆。它首先顯示，我們體驗風險，並不只靠數學上的金額。
美國消費者金融保障局（CFPB）把財務福祉理解為安全與決定自由的結合，既關乎現在，也關乎將來。其中關鍵包括能否承受財務上的意外，以及是否覺得自己掌握得住自己的財務。這個機構清楚強調，這種福祉不能單從收入或資產淨值看出來。
這個框架針對的是廣大人口，並不是專為百萬富翁而設的模型。但它令一個有用的想法清晰起來：安全感有計算的一面，也有體驗的一面。把兩者混為一談的人，很難理解一些富人揮之不去的擔憂。
當損失比收穫更引人注意
在行為經濟學中，損失厭惡是最著名的解釋之一。Amos Tversky 和 Daniel Kahneman 在 1991 年描述了一些決定，在這些決定中，人會相對一個參照點去評價可能的損失和收穫。在他們的模型中，壞處往往比同樣大的好處分量更重。
對我們的題目來說，參照點特別有趣。一個已經習慣了五百萬財富的人，可能把跌到四百五十萬體驗為痛苦的損失，雖然剩下的金額仍然帶來可觀的自由。決定性的不只是還剩下多少，也包括之前甚麼被視為正常。
不過，不應把這個著名理論變成萬用公式。Brown 及同事在 2024 年的一項大型後設分析，綜合了大量關於損失厭惡的實證估計，平均而言發現明顯的不對稱。Yechiam 和 Zeif 在 2025 年的一次重新分析，則正正質疑在某些實驗決策情境中，這個效應究竟有多穩健。所以，研究界也在爭論，損失厭惡在甚麼條件下才會被觀察到。
更重要的是：即使在實驗性的金錢決定中有一個可靠的傾向，也不能證明一個富有的人長期的恐懼可以由此完全解釋。一個關於風險選擇的實驗，並不是一個多年來害怕失去財富的人的心理肖像。前者有助思考後者，卻不能取代對後者的研究。
為甚麼掌控感如此令人安心
金錢可以帶來空間，卻不能保證完全掌控未來。一間公司可能失去客戶，經濟環境可能改變，別人可能作出影響自己財產的決定。不確定性並不會隨着金額增長而自動消失。
在一項 2014 年發表的研究中，Agata Gąsiorowska 探討對自己財務的掌控感，以及對錢的擔憂，與主觀評估財務狀況之間的關係。自認較能掌控和規劃財務的人，對客觀財務條件與主觀處境之間關係的評價，與掌控感較低的人不同。與金錢相關的焦慮也有作用。
這項研究有一個重要的限定：其中所記錄的客觀富裕程度，部分是根據個人和家庭收入，而不是專門研究資產達數百萬或以上的富裕人士及其資產淨值。即使如此，仍可推出一個合理的想法：覺得自己能夠施加影響，對自己如何評價金錢可能很重要。
不過，有時這會形成一個奇怪的循環。覺得不安的人，會設法取得更多資訊。新的資訊又打開更多可能的危險。注意力移向還可能出錯的地方。這個循環是否真的以這種形式在富人之中普遍存在，仍有待證實。但作為一個假設的過程，它顯示了為甚麼即使掌握大量資訊，也不一定帶來平靜。
一項直接以富裕人士為對象的小型研究
財務憂慮並不只出現在資源有限的人身上，這至少也可以直接在富裕的受訪者身上研究。Philip Courtenay、Richard Taffler 和 Ylva Baeckström 在 2025 年發表了一項質性研究，以 19 位富裕英國理財客戶的詳細訪談為基礎。
研究者關心的是客戶對理財顧問的情感期望。在訪談中，財務未來的不可預測性佔了重要位置。信任，以及想能夠應對不確定的願望，對受訪者很重要。作者認為，與顧問的關係不能只從投資結果去理解。
這是一個罕見地直接觀察富裕人士感受的角度。同時，樣本細小而特殊：研究對象是英國一間理財機構的客戶。從他們的說法中，既得不出百萬富翁焦慮比例的數字，也得不出富裕人士的普遍性格特徵。正是這個限制，應該認真看待。
對我來說，最有價值的是一個觀察：即使有錢，一個不確定的未來，在情緒上仍然可以很重要。一概抹殺這種擔憂是錯的。從十九個訪談砌出一場財富焦慮的流行病，同樣是錯的。
舊的經歷可以影響更久
有些人來自一個缺錢並非理論的環境。他們記得不穩定的收入、催款信、失業，或者擔心付不起一項重要開支。經濟上翻身之後，處境改善了。但對從前不穩的記憶，卻不能像一個舊銀行戶口那樣說取消就取消。
關於人生歷程的研究顯示，早年的財務困難可能與後來的心理困擾有關。Alexander Darin-Mattsson 及同事在 2018 年一項瑞典長期研究中，探討不同人生階段的財務困難，對晚年心理困擾有甚麼作用。在他們的模型中，童年的困難也與後來的困擾相關，部分是透過人生中其他的困難。
這項研究觀察的並不是後來變得富有的群體。所以它沒有證明一位百萬富翁會因為從前貧窮而長期受損失焦慮所苦。但它令人明白，為甚麼自己的財務經歷，可能在感知安全時起作用。
從前經歷過拮据的人，不必因為今天在財務上有保障，就把那段經歷拋掉。同樣，也不能自動假設每一個有經濟地位提升經歷的人都藏着恐懼。人生留下的痕跡因人而異。它們也可能令人更謹慎，同時仍能享受已有的成就。
兩種感受可以並存
高額的戶口結餘與財務憂慮，在實證上並不因為兩個詞乍看矛盾而互相排斥。在一項 2023 年發表的密集縱向研究中，Angela Sorgente、Michela Zambelli 和 Margherita Lanz 連續十四天，向 158 名年輕成年人詢問財務福祉和財務壓力。兩者雖然相關，卻絕不相同，對研究中的影響因素也不總是有相同的反應。
這裏同樣要說：年輕成年人並不代表富有的年長企業家。這項研究並不支持任何關於富人的特別說法。它只是強調，財務滿足與財務負擔不應被當成精確的對立面。
一個人可以滿意財富帶給自己的生活，同時在某些發展面前感到緊張。他可以珍惜自己的自由，同時覺得責任沉重。即使擔憂遠大於實際的經濟危險，它們也不必主宰整個日常。
偏偏不讓財務上享有優勢的人有任何矛盾的感受，並沒有甚麼幫助。理解他們，畢竟並不要求把他們的處境等同於那些缺乏基本資源的人。
害怕的究竟是哪一種損失？
說到害怕失去金錢，我們有時指的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對一個人來說，最大的憂慮是不能再保障家人。對另一個人來說，是失去一間投入了多年心血的公司。第三個人害怕失去自己與財富連在一起的社會位置。又有人與其說執着某項財產，不如說執着那種可以獨立作決定的感覺。
這些差異並不是經科學確認的分類。它們顯示，為甚麼常見的那句「你這麼有錢，到底還怕甚麼？」問得太淺。受到威脅的是真實的責任、多年的成就、慣常的自我形象，還是對掌控的需要，是有分別的。
一個錯綜複雜的財富結構，也可以引起合理的問題。不過這裏開始了另一個題目：不是害怕失去，而是打理財產、不斷作決定的持續負擔。這在〈Wealth fatigue：當財富令人疲累〉中有更詳細的討論。至於一個人對已有東西的評價如何受環境塑造，則見〈為甚麼有人覺得自己富有，有人坐擁數百萬卻不覺得〉。
要多公開地談論自己的財富這個刻意的決定，可以引起更多問題。所以它也是一個獨立的題目，而不是損失恐懼順帶的副產品。
當安全感沒有一個最終數字
當然，有些經濟風險可以合理地檢視和討論。要為別人負責的人，不應忽視它們。但追求絕對的確定，可能成為一個無法達到的目標。沒有任何財富水平，能令所有未來的事件都可以計算。
真正的困難，也許在於讓兩句話同時成立：可以存在真實的不確定；而今天自己的處境，同時可以非常安全。只看可能損失的人，很容易忽略自己已經擁有的空間。只強調自己富有的人，則可能忽略了真實的責任和個人經歷。
Tired of Wealth 背後的想法，探討的是人與巨額財富之間不尋常的關係。它並不假設擁有金錢必然令人恐懼，也不假設一份贈與會令憂慮消失。擁有財富的人，無論帶着它生活得平靜還是不安，都可以保留自己的錢。
所以，我不太相信「到了某個百萬數字，所有憂慮終於都應該消失」這種說法。一個人有很多錢時，問實際的危險有多大，仍然是合理的。但同樣合理的，是問數字背後的那個人，以為自己會失去甚麼。答案很少完整地印在戶口月結單上。
參考資料
Consumer Financial Protection Bureau (未註明日期). 〈Why financial well-being?〉. 機構對財務福祉的描述，瀏覽日期：2026年11月7日. https://www.consumerfinance.gov/consumer-tools/financial-well-being/about/
Tversky, Amos 及 Daniel Kahneman (1991). 〈Loss Aversion in Riskless Choice: A Reference-Dependent Model〉. The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06(4), 頁1039-1061. https://doi.org/10.2307/2937956
Brown, Alexander L., Taisuke Imai, Ferdinand M. Vieider 及 Colin F. Camerer (2024). 〈Meta-analysis of Empirical Estimates of Loss Aversion〉. Journal of Economic Literature, 62(2), 頁485-516. https://doi.org/10.1257/jel.20221698
Yechiam, Eldad 及 Dana Zeif (2025). 〈Loss aversion is not robust: A re-meta-analysis〉. Journal of Economic Psychology, 107, 第102801篇. https://doi.org/10.1016/j.joep.2025.102801
Gąsiorowska, Agata (2014).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objective and subjective wealth is moderated by financial control and mediated by money anxiety〉. Journal of Economic Psychology, 43, 頁64-74. https://doi.org/10.1016/j.joep.2014.04.007
Courtenay, Philip, Richard J. Taffler 及 Ylva Baeckström (2025). 〈What do wealthy clients really want from their financial advisors?〉. Review of Behavioral Finance, 17(4), 頁625-641. https://doi.org/10.1108/RBF-01-2025-0014
Darin-Mattsson, Alexander, Ross Andel, Roger Keller Celeste 及 Ingemar Kåreholt (2018). 〈Linking financial hardship throughout the life-course with psychological distress in old age: Sensitive period, accumulation of risks, and chain of risks hypotheses〉. Social Science & Medicine, 201, 頁111-119. https://doi.org/10.1016/j.socscimed.2018.02.012
Sorgente, Angela, Michela Zambelli 及 Margherita Lanz (2023). 〈Are Financial Well-Being and Financial Stress the Same Construct? Insights from an Intensive Longitudinal Study〉. Social Indicators Research, 169, 頁553-573. https://doi.org/10.1007/s11205-023-0317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