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時刻，人會為它努力多年。一份合約簽了，一間公司達到了關鍵的規模，一項重要的計劃成功了。也許隨着這個成果，從前欠缺的財務安全終於到來。朋友道賀，生意夥伴來電，家人高興。一切都顯示，這是美好的一天。
而大多數時候，大概也真的是。然而，之後的日子可能看來有點奇怪。一個人為自己的成就自豪，同時卻很疲倦。如釋重負的感覺比想像中短暫。從前主宰日常的種種決定，忽然不見了。也許甚至有一種不安，在一片道賀聲中，很難為它找到合理的解釋。
在公眾關於成功的敘述裏，這些反應幾乎沒有位置，這一點令我不滿。成功被視為一切努力都值得的證明。之後遇到困難的人，很快就會被懷疑不知感恩，或者在無病呻吟，為有錢人的煩惱發愁。這是談論人的一種相當無用的方式。畢竟，一個計劃的結果，與撐起這個計劃的人的狀態，是兩回事。
不過，也有另一種誇大。有時聽起來，好像非凡的成功之後，幾乎必然接着抑鬱。研究並不支持這種說法。既沒有一個叫「成功抑鬱」的普遍心理診斷，也不能認真地說，特別成功的人遲早必定被自己的成功壓垮。可以研究的，是幾種在某些條件下可能同時出現的機制。
目標達成了，繃緊的神經還在
長期在高壓下工作的人，已經習慣了時刻警覺的狀態。決定迫在眉睫，錯誤可能代價高昂，下一個期限早已定好。即使到了晚上，腦裏仍在想着本來可以留待明天的事。這樣一個階段，可以以令人高興的結果作結。但身體和已經磨合好的習慣，並不會在隆重的簽約儀式上，收到一份關於之後日子的詳細使用說明。
組織心理學家 Sabine Sonnentag 在她 2018 年關於所謂「復原悖論」的綜述中，描述了工作壓力與復原如何互相影響。承受沉重負擔的人特別需要復原，卻往往正在這時，更難在心理上與工作拉開距離。高要求可能與較差的睡眠、較少的休養活動，以及持續在腦中想着工作有關。
這些研究針對的是工作壓力，而不是專門針對成功出售公司或贏得比賽。所以它並沒有為勝利之後的危機提供現成解釋。但它說明了，為甚麼工作有一個好結局，並不會自動把之前累積的消耗從生活中移走。
想像有人多年來在艱難的條件下建立一盤生意。突然，一大部分負擔消失了。也許這個人現在才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實際上有多疲累。這是一個合理的可能，而不是對這個人的醫學判斷。反過來，負擔減輕也可以立即帶來更好的睡眠、更多的從容和巨大的喜悅。兩種反應，都符合人各有不同、處理負擔的方式也各異這個事實。
疲憊值得單獨看待。它不會因為最後有一筆豐厚的收益而變得不真實。一個出色的結果，是對計劃的總結，對於一個人在路上消耗了多少精力，卻說明得出奇地少。
成功與幸福感不一定同步
目標基本上與幸福感有關，這一點有充分證據。Klug 和 Maier 在 2015 年的一項後設分析綜合了 85 項研究、108 個獨立樣本。整體而言，成功追求目標與主觀幸福感呈正面關係。有趣的是，當研究看的是邁向目標途中的進展，這個關係比只量度目標是否達成更強。
這遠遠未能證明人在達成目標後會陷入一段空虛期。這項研究比較的是不同的量度方式，而且大多是觀察到的相關。但它令人想起許多工作的共同經驗：在朝着某件事努力時，每天都有事情發生，讓進展看得見。你解決問題，作出決定，看到改變。目標達成之後，一個熟悉的過程往往也隨之結束。
特別是長期計劃，這可以有很大分別。覺得自己在推動某件事向前的感覺，也許多年來一直是日常的一部分。成功之後，成果還在，但每天與它打交道的日子消失了。一個人可以理所當然地自豪，同時懷念每天前進的感覺。
所以，把外在的成功與內在的體驗分開來看，是合理的。公司以好價錢賣了出去，這仍然是事實。背後的那個人此刻也許感覺不太好，這同樣可以是事實。一個狀態不會抵銷另一個。
一個期待已久的成功帶來的快樂比預期少，這種較無傷大雅的失望，在〈遠大目標終於達成，生活卻出奇地沒甚麼改變〉中討論。這裏談的是可能更強烈的改變：當落空的不只是一個期望，而是負擔、日常和自我形象同時在移動。
一個角色可以隨着成功消失
許多遠大的目標都與一個角色綁在一起。一個人是創辦人、行政總裁、骨幹，是解決某個問題或凝聚一個團隊的人。這個角色決定了別人會問你甚麼問題，以及你在日常中如何體驗自己。一個人不必特別虛榮，這個角色也會變得重要。責任和歸屬感，往往從日常工作中產生。
當一個計劃完成，這個角色可能忽然失去內容。出售公司是一個特別明顯的例子。簽名之後，從前每天理所當然的東西，也許有一部分就此結束。過去由自己負責的事，將來由別人決定。長期把公司視為生活核心的人，可能需要重新定位。
社會心理學關於人生轉變的研究，為此提供了一個框架。Haslam 及同事 2021 年的一篇綜述描述了現有和新的群體歸屬，如何幫助人應對改變。社會身份源自歸屬、共同的歷史，以及人在群體中的角色。所以，即使一個轉變是自願的，而且帶來好處，它仍然可以是一項挑戰。
作者研究的是各種人生改變，而不是專門針對經濟成功後的危機。因此，從中推論出一套普遍的創辦人心理學是言過其實。作為實際的理解，一個較審慎的結論就夠了：當從前自我形象的一個核心部分消失，重新整理可能需要時間。
這在日常中看得見。行事曆空了，卻再沒有人來問你的決定。電話響得少了，雖然經濟狀況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好。舊的角色也許很累，同時卻是一個讓人覺得自己能幹、被需要的地方。兩者都可以懷念，而不必後悔退出的決定。
出售公司之後的特殊轉變，在〈公司賣掉了，接下來呢？〉中有詳細討論。它只是外在成功可能與內在角色轉換同時出現的幾種情況之一。
自己的期望也可能是問題的一部分
朝着一件事努力多年的人，有時間去想像之後的日子。也許一切會變得平靜。也許生活終於感覺完整。也許那些一直伴隨每個決定的憂慮會停止。這樣的期望可以帶來力量，令困難的階段較易捱過。
只是人並不太擅長估計自己未來感受的強度和持續時間。心理學家 Timothy Wilson 和 Daniel Gilbert 在他們 2005 年關於情感預測的綜述中解釋，人往往高估未來某件事會多強烈、多長久地影響自己的感受。原因之一，是在想像中，人把預期的高峰看得比構成日後日常的其他許多事情更重。
好的結果仍然是好的結果。但期望它能長久改變自己心情的人，當效果逐漸減退時，可能會感到意外。情況也許要到這種失望與疲憊、角色的喪失或原有的負擔同時出現時，才會變得嚴峻。
這時，令人不快的念頭很快就會浮現。如果我現在已經達成了一切，卻仍然沒有預期中的感覺，那問題出在哪裏？我是否追錯了目標？我不是應該更感恩嗎？這些問題可以理解，但它們已經包含一個值得商榷的假設：一次在財務或事業上的成功，必然會同時改變生活的所有其他方面。
沒有任何研究結果支持這種期望。人際關係、健康、習慣和從前的負擔，會陪着一個人越過終點線。一次巨大的成功可以改變很多，卻不會把一整個人生，換成一個突然完美無瑕的版本。
為甚麼企業家可以同時滿足又吃力
談到創業者，常常會出現一個簡單的畫面：成功的企業家要麼很快樂，因為他獨立自主地工作；要麼已經燃燒殆盡，因為工作要求太多。實際的研究結果沒那麼方便。
Ute Stephan 在一篇 2018 年的學術綜述中，分析了 144 項關於企業家心理健康和幸福感的實證研究。後來 Stephan、Rauch 和 Hatak 2023 年發表的一項後設分析，綜合了來自 82 個國家的 94 項研究。與受僱人士相比，企業家在好幾個方面報告了較多正面的幸福感，例如來自自主和有意義的工作。與此同時，壓力和不利的心理經驗也可能較高。結果如何，也取決於量度的究竟是幸福感的哪一部分。
這是反對倉促貼標籤的重要發現。一個人可以非常滿意自己的企業家角色，同時深受其要求所苦。一個計劃的成功結束，既不說明之前一切都美好，也不說明之後負擔會自動消失。
我們不應忘記，這些研究主要探討的是在職期間的創業。它們沒有證明，人在一次非凡的成功結束之後陷入危機有多普遍。要令人信服地檢驗流行的「成功抑鬱」說法，正需要這種更直接的數據。在資料搜集中，我沒有遇到任何可靠的基礎，可以從中推算出這種現象的普遍比例。
不是每個困難的轉變都是病
如果一個人在成功之後感到疲憊、空虛或迷失，這可以令人不快，也值得認真對待。但這種經歷的性質，不能單憑它在時間上與成功相近來判定。暫時的失落，與較長期的精神疾病是兩回事。持續的疲憊可以有不同的原因。而一個人在重大事件之後看來不快樂，並不足以診斷他患上抑鬱症。
「工作倦怠」（burnout）也不應被當成萬用詞，用來形容大量工作之後一切吃力的感覺。世界衞生組織在 ICD-11 中把 burnout 列為一種職業現象，而不是獨立的醫學疾病。這個概念與工作環境中長期、未能妥善處理的壓力相連。這與一個籠統的「成功後危機」診斷是兩回事。
概念能區分事物時才有幫助。隨意派發概念的人，反而令個人的經歷更難理解。先具體說出改變了甚麼，可能更有意義：是熟悉的任務不見了？是疲憊第一次被察覺？是人際關係移動了？還是對一種長久不同的生活感覺的盼望，本來就比改變本身大？
這些問題不能遙距診斷。但它們可以避免我們用一個時髦的標籤把複雜的處境歸檔，然後假裝這樣就已經解釋了甚麼。
目標之後的日子，也是一個人生階段
心理學研究中還有一個關於如何對待目標的想法。Wrosch 及同事在 2003 年研究了人如何放下無法達成的目標，並找到新的目標。在三項研究中，這種能力在某些條件下與較高的主觀幸福感相關。這些研究專門針對無法達成的目標，而不是成功完成一項事業計劃。即使如此，它們指出了一個根本的重點：一個人與目標的關係可以改變，而重新定向本身就是一個心理過程。
成功之後，有時不再需要為同一個目的投入同樣的精力。下一個人生階段，也不必立即用一個更大的計劃填滿。先拉開距離，可能是恰當的。也許之後會再生出事業上的抱負，也許是另一種形式的責任，也許只是對從前沒有時間理會的事情多了興趣。
思考這些，與要求自己盡快找到新的意義不同。此刻疲憊的人，也許要先休息，下一個重大決定才有意義。單純滿足的人，不必刻意去找一場危機。而真正難以適應改變的人，值得別人看看他具體的處境，而不是聽一個概括的故事，講成功據說可以有多可怕。
好的結局，不保證容易的過渡
如果有人在一次巨大的成功之後遇到困難，我們既不應淡化那次成功，也不應淡化那些困難。也許那個計劃是這個人做過最好的事情之一。也許它的代價仍然是一段長時間的疲倦，或者一種陌生的空虛。也許幾星期後，一切就回復平衡。三種可能都有其位置。
危機往往不是源於某一件可以用響亮標題解釋的事。不同的改變可以互相疊加：外在壓力消失，復原需要時間，舊角色改變，期待中的感受以另一種方式出現。對一些人來說，這些改變構成一個可以應付的過渡問題。對另一些人，它們可能令一個較嚴重的負擔加劇。現有的研究，不足以作出普遍的預測。
成功結束之後，如果主要經歷的是一種出奇自由的作息，可以參看較具體的〈財務自由了，卻忽然沒有了要做的事〉。這篇文章談的，則是正面結果與困難的內心狀態可能同時出現。
Tired of Wealth 背後的想法，也觸及一個不尋常的問題：財富在自己的生活中應扮演甚麼角色。但它不是應對心理負擔的答案。把錢送出去既不是治療，也不是成功之後重新找到方向的前提。關於自己幸福的問題，值得一個超越戶口結餘的答案。
說到底，我想留下一個簡單的想法：達成了重要目標的人，可以感到滿足，而不必馬上覺得自己徹底改變了。而即使結果很好、卻經歷了一段艱難日子的人，並沒有因此否定自己的成功。也許外在的故事要先結束，才看得出故事裏的那個人過得怎樣。
參考資料
Sonnentag, Sabine (2018). 〈The recovery paradox: Portraying the complex interplay between job stressors, lack of recovery, and poor well-being〉. Research in Organizational Behavior, 38, 頁169-185. https://doi.org/10.1016/j.riob.2018.11.002
Klug, Hannah J. P. 及 Günter W. Maier (2015). 〈Linking Goal Progress and Subjective Well-Being: A Meta-analysis〉. Journal of Happiness Studies, 16(1), 頁37-65. https://doi.org/10.1007/s10902-013-9493-0
Haslam, Catherine, S. Alexander Haslam, Jolanda Jetten, Tegan Cruwys 及 Niklas K. Steffens (2021). 〈Life Change, Social Identity, and Health〉. Annual Review of Psychology, 72, 頁635-661. https://doi.org/10.1146/annurev-psych-060120-111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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