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富可以在一場對話中出現，而沒有任何人說出一個數字。只要有人被介紹為「那位投資者」、「那位繼承人」或「那位成功的企業家」，就已經足夠。這個稱呼也許準確，甚至也許道出了這個人一些重要的事。然而，它對於你眼前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可能透露得出奇地少。
當金錢在生活中佔的分量愈來愈重，它有時也會在自我描述中找到一席之地。人會把自己想成擁有者、富裕人士、生意夥伴，或者要在財務上為別人負責的人。這些角色可以帶來自豪、喜悅和自信，但也可能帶來一些你從來沒有要求過的期望。
我感興趣的，是一個相當日常的問題：在回答「我是誰？」的時候，金錢佔了多少位置？又由誰來決定，這個位置是否恰當？無論如何，答案既不只在財富的多寡，也不在門外那輛車的牌子。
一個人不只有一個角色
我們的自我形象，由不同的歸屬、特質、活動和人際關係組成。一個人可以同時是母親、創業者、熱愛下廚的人，以及可靠的朋友。有些角色站在前台，有些留在幕後，直到某個情境令它們變得重要。所以，對自己的認識並不是檔案櫃裏一個標籤清楚的格子，而更像是一堆描述，彼此未必總是完全吻合。
社會和經濟地位可以在其中佔相當大的位置，Matthew Easterbrook、Toon Kuppens 和 Antony Manstead 一項 2020 年發表的研究便說明了這一點。研究者分析了兩項大型英國人口調查，分別有 16,966 人和 44,903 人參與。受訪者說明了不同特徵對自我認知有多重要。收入、教育和職業在其中佔了相當顯著的位置。社會地位較高的人，平均而言更看重這類與地位相關的特徵。
這個結果很有趣，但需要一個限定：研究探討的是社會經濟地位與自我概念之間的關係。它沒有顯示一個人突然成為百萬富翁之後會發生甚麼，也沒有證明富有的人有某種特定性格。此外，收入、教育、職業和財富絕不是同一回事。
儘管如此，這項研究有助我們避開一個常見的思考謬誤。經濟特徵可以對身份很重要，而這個人不一定就膚淺或眼中只有錢。親手建立公司的人，可以在企業家這個角色中找到自我認知的一大部分。管理一筆長遠留給家人的財富的人，可能主要視自己為負責任的一方。而另一個人被問到自己是誰時，首先會提到家人和興趣，儘管他在財務上屬於完全不同的級數。
所以在我看來，比起金錢是否屬於身份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它在那裏得到甚麼意義。
當擁有的東西要替我們說話
消費研究學者 Russell Belk 早在 1988 年，就在他的論文〈Possessions and the Extended Self〉中指出，人可以把物件和財產體驗為延伸自我的一部分。物件令人想起人際關係、成就和人生階段。它們可以顯示我們屬於、或希望屬於哪些群體。因此，一件物品的價值，並不總是只在於它的市價或實際用途。
這一點適用於出奇平凡的東西。一張舊枱，對某人來說可能比一整個物業更有意義，因為上面掛着回憶。一間工場可以是主人自我描述的一部分，即使裏面的機器每一部都可以替換。財富愈多，可以擁有的形式就愈多樣。但心理上的基本概念是一樣的：人可以把自己擁有的東西，編進關於自己的故事裏。
另一個理論角度，來自 L. J. Shrum 及其合著者 2013 年的研究。他們把物質主義傾向，視為其中一種透過象徵性消費去建立和維持身份的追求。這首先是一個解釋模型，並不是說每一次購物都是在抬高自己。
有些購買純粹為了實用。有些表達品味。也有些代表某人努力多年才取得的成就。同一個物業，可以被看成家、投資、家族歷史或身份象徵，而且這些意義往往層層疊在一起。
所以，把昂貴的財物一律說成虛榮，未免太輕鬆。同樣輕鬆的，是把每一件大額購買都說成獨特個性的表現。單看價錢，對背後的動機透露得出奇地少。
別人替你安上的角色
即使擁有者對財富隻字不提，財富也可能被人看見。職業、居住環境、收到的邀請、公眾知道的公司持股，有時單是一個家族的姓氏，都會給別人線索。從這些線索，別人就會想像這個人大概是怎樣的。
面對這些標籤，人總得有所回應。可以接受、糾正、不理會，或者盡量把它淡化。即使刻意不稱自己為「有錢人」，也可能要面對別人把自己歸入這一類的事實。
這個過程有多複雜，社會學家 Rachel Sherman 2018 年的一項質性研究可見一斑。Sherman 與 50 位紐約富裕人士進行了詳細訪談。許多受訪者把自己其實相當昂貴的生活方式，描述為正常、合理、以家庭為重。他們在言談間與炫耀式的奢華和過度劃清界線。在這些敘述中，如何在道德上為自己的優越位置找到理據，也是其中一個問題。
這並不是所有富人具代表性的畫像。這些訪談來自某個特定的社會和地理環境。但它們呈現了一些在富人的刻板印象中容易被忽略的東西：就連拒絕以財富定義自己，也可以成為自我形象的一部分。
說「我還是很普通」的人，其實已經在描述一種自己看重的特質。這句話也許完全真心；它也許同時保護自己，免被聯繫到一個自己不想要的形象。兩者不一定互相排斥。
這件事的另一面也很有意思。如果別人主要把某人看成有錢人，他可能會覺得被迫要時時展示謙遜。或者成功。或者慷慨。期望就這樣產生了，雖然從來沒有人簽過合約，規定有錢人應該是甚麼樣子。
至於變得富有之後，自我形象如何隨着時間改變，屬於另一篇相關文章〈變得富有之後，我還是原來的我嗎？〉。這裏先談的，是此刻在自我形象中並存的各種角色。
看得見的身份，以及不露痕跡的藝術
身份象徵有時像一門外語。不懂的人，只看到一輛車、一隻錶或一件衣服。懂得箇中意思的人，則可能從中讀出一個訊息。而不是每個人都想全世界都看得懂這個訊息。
消費研究學者 Jonah Berger 和 Morgan Ward 在 2010 年的四項研究中，探討含蓄的訊號如何運作。在某些產品類別，較熟悉該領域、具備較多文化知識的人，偏好不那麼顯眼的標記，因為這些標記能讓他們與大眾區分開來。這個效果在產品與身份相關、而且會被公開看見的情況下尤其明顯。
這樣一項關於消費訊號的研究，當然並不是在量度擁有數以百萬計財富的人有甚麼性格。但它生動地說明了，為甚麼低調不一定代表身份毫無意義。有時候，訊息的重點正是只有圈內人才看得懂。
而有時候，根本就沒有任何訊息。一件昂貴的東西，可能只是因為好看、耐用或舒服而買下。把生活方式的每一個細節都解讀為秘密的身份暗號，跟看見每個奢侈品牌就斷定對方人品差勁一樣，都是倉促的心理分析。
關鍵在於一個人賦予自己財物的意義。如果某件物品是自我描述的一部分，別人看不出它的價值時，可能會令人氣惱。反之，享受一件物品而不需要觀眾的人，甚麼都不必解釋。兩個人可以擁有同一件東西。
當自我價值繫於財務上的成功
有一個地方，財富與身份的分別特別重要：自我價值。一個人可以為自己的財務成就感到自豪，卻不讓自己作為人的價值取決於它。同樣，一個人可以擁有相當財富，卻在每一次生意上的失望之後都質疑自己。
心理學家 Lora Park、Deborah Ward 和 Kristin Naragon-Gainey 在 2017 年研究了一個名稱有點拗口的概念：Financial Contingency of Self-Worth，意思是自我價值特別取決於財務上是否成功。他們在多項研究中發展了相應的量度工具，並檢視它與感受和行為的關係。
把自我價值更緊扣財務成功的參與者，報告了較多財務上的比較、較多壓力和焦慮，以及較低的自主感。在實驗情境中，有這種傾向的人，對財務上的威脅與對其他成就範疇的威脅，反應並不一樣。研究還找到跡象顯示，回想自己的某個個人長處，可以減弱這種反應。
最後這個發現尤其有趣。當人重新想起財務成就以外的特質，一個財務問題似乎就不再等同於對整個人的判決。這並不構成一般的治療建議。這些研究主要以心理學樣本進行，其中包括大學生，不能直接套用到非常富有的企業家或繼承人身上。
日常語言裏，有一個重要的分別很容易被忽略。一個人可以因為要為別人負責而非常重視財務安全。另一個人追求遠大的商業目標，是因為發展企業令他快樂。兩人都不一定以銀行結餘來衡量自我價值。財務目標，和取決於財務的自我價值，是兩回事。
更廣泛的研究也提醒我們要審慎。Helga Dittmar 及同事在 2014 年的一項後設分析中，研究了 259 個獨立樣本。物質主義傾向較強，平均而言與個人幸福感較低有關。不過，這個關係的強弱，取決於物質主義和幸福感如何量度。最重要的是，這樣的統計關係並不證明金錢或財物是心理負擔的成因。
無論如何，我不會因此對富有的人下任何診斷。更有意思的是個人的界線：一次財務上的挫敗，何時只是一件令人懊惱的事，何時卻感覺像是對自己價值的判決？
不是每項研究都在講財富
關於金錢與身份的文獻，乍看之下數量可觀。細讀之後，卻發現它們往往研究的是別的東西，而不是特別富有的人的真實生活。一個關於產品品牌的實驗，解釋的是身份如何傳達。一項關於收入的人口調查，描述的是自我概念的某些方面。一項以大學生為對象的研究，檢驗的是財務表現與自我價值是否相連。
這些都是重要的拼圖。但要從中砌出一個叫「有錢人」的固定心理類型，跳躍未免太大。此外，研究者量度收入、社會階層和財富的方式各有不同。財富可以綁在一間公司裏，可以是繼承得來，可以是幾十年慢慢累積，也可以是最近才可以動用。這一切都可能影響日常生活和財物的意義，但從上述研究中，推論不出一個統一的反應。
這裏引用的少數與真正富裕人士進行的訪談特別生動，但同樣不容許作出普遍的頻率判斷。我們從中知道某些人如何談論自己和自己的錢，卻不知道整體上有多少百萬富翁是這樣想的。
正因為這個題目很容易聽起來像是茶餘飯後的心理學，這個限定對我來說很重要。學術概念並沒有提供一條捷徑，讓我們可以憑一個陌生人的財富去解釋他的性格。
金錢可以佔多少位置？
也許，與自己財務角色的合理關係，正在於既不必隱藏它，也不必把它說成自己最主要的特徵。擁有很多的人，當然可以直說。他可以為成功高興，認真看待責任，作出與財富有關的決定。與此同時，人際關係、信念、能力和興趣，可以獨立於財富而保有自己的意義。
這聽來簡單，在日常生活中卻可能不容易。如果大部分時間都花在管理投資、作出商業決定或討論資本上，這些活動自然會佔據意識。其他興趣並不會因此自動變得不重要，只是有時它們需要的空間，比行事曆上剩下的更多。
所以，有一個有用的想法：具體留意一下自己是怎樣描述自己的。在沒有人知道你財務狀況的時候，你會怎樣介紹自己？在不需要任何商業角色的時候，你會談些甚麼？你的朋友不提你的財富時，會怎樣形容你？答案不必指向某個方向。這也不是要你表演出一個特別謙虛的自己。
一個人可以為自己建立了財富而自豪，同時仍然是個講笑話很差勁的人、很好的聆聽者，或者熱愛園藝的人。財富不會奪走這些特質，最多只是有時令它們得到較少注意。
如果你根本不太認同富裕人士這個角色，可以看看〈富有，卻不想做有錢人〉一文，它的重點不同：財富與個人價值觀究竟能否並存。
對我來說，這也觸及 Tired of Wealth 那個不尋常的基本想法。一個人可以把自己的財富視為人生故事的重要部分，同時完全自由地決定如何處理它。他可以保留、使用、繼續累積，或者把一部分送出去。這樣的決定不必是對自己品格的表態，也沒有人欠任何人這樣一個決定。
說到底，如果「富有」這個描述能放回它應有的位置，已經是很大的收穫：它說明一個人有甚麼經濟上的可能。至於它是否也說明了這個人的價值觀、人際關係或自我價值，單憑這一點看不出來。而真正擁有很多錢的人，可以自己決定，在自己的人生故事中，關於錢的那一章要寫多長。
參考資料
Belk, Russell W. (1988). 〈Possessions and the Extended Self〉. Journal of Consumer Research, 15(2), 頁139-168. https://doi.org/10.1086/209154
Berger, Jonah 及 Morgan Ward (2010). 〈Subtle Signals of Inconspicuous Consumption〉. Journal of Consumer Research, 37(4), 頁555-569. https://doi.org/10.1086/655445
Dittmar, Helga, Rod Bond, Megan Hurst 及 Tim Kasser (2014).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materialism and personal well-being: A meta-analysi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107(5), 頁879-924. https://doi.org/10.1037/a0037409
Easterbrook, Matthew J., Toon Kuppens 及 Antony S. R. Manstead (2020). 〈Socioeconomic status and the structure of the self-concept〉. British Journal of Social Psychology, 59(1), 頁66-86. https://doi.org/10.1111/bjso.12334
Park, Lora E., Deborah E. Ward 及 Kristin Naragon-Gainey (2017). 〈It's All About the Money (For Some): Consequences of Financially Contingent Self-Worth〉.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 43(5), 頁601-622. https://doi.org/10.1177/0146167216689080
Sherman, Rachel (2018). 〈'A very expensive ordinary life': consumption, symbolic boundaries and moral legitimacy among New York elites〉. Socio-Economic Review, 16(2), 頁411-433. https://doi.org/10.1093/ser/mwy011
Shrum, L. J., Nancy Wong, Farrah Arif, Sunaina K. Chugani, Alexander Gunz, Tina M. Lowrey, Agnes Nairn, Mario Pandelaere, Spencer M. Ross, Ayalla Ruvio, Kristin Scott 及 Jill Sundie (2013). 〈Reconceptualizing materialism as identity goal pursuits: Functions, processes, and consequences〉. Journal of Business Research, 66(8), 頁1179-1185. https://doi.org/10.1016/j.jbusres.2012.08.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