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有人隔了幾年，再回到自己長大的地方。從前在那裏，大家要盤算錢夠不夠用到月底；今天，他付錢時幾乎不用多想。他仍然認得每個角落，認得熟悉的面孔，知道街坊之間怎樣說話。然而，一場再平常不過的對話，忽然可能變得有點陌生。
也許真的有些東西變了。也許這位訪客今天看待從前的環境，眼光已經不同。又或者，同桌有人對他說話小心了，因為大家都知道他現在很有錢。也可能根本甚麼怪事都沒有發生，大家只是高興重逢。畢竟，一個財務上的成功故事，並不必然要有一章講疏離。
在這種轉變中，我感興趣的是一個任何戶口結餘都答不了的問題：當生活環境忽然變得完全不同，從前的自己還剩下甚麼？在財務上向上流動的人，多了選擇。他可以有從前無法觸及的經歷，可以放下一些曾經不得不有的習慣。但自己的人生故事，並不會隨着下一筆轉帳而消失。
過去不會搬走
我們喜歡用清楚的階段來思考：成功之前，生活是這樣；之後，就不一樣了。作為粗略描述，這或許沒錯。但對一個人的自我認識來說，這條分界線沒那麼整齊。
心理學家 Dan McAdams 和 Kate McLean 在他們 2013 年關於敘事身份的綜述中，描述了人如何從回憶和對未來的想像，發展出一個關於自己的連續故事。這個故事連繫起不同的人生階段，賦予它們某程度的連貫性。它也一直在變，因為我們會在事後重新評價經歷，從中發現別的意義。
這有助理解一個表面上的矛盾。一個人今天可以作出不同的決定，卻仍然覺得自己是同一個人。另一個人外表上改變不多，卻覺得自己的人生道路出現了深刻的斷裂。
關於今天的自我形象，可參看〈當金錢忽然成為身份的一部分〉。這裏我感興趣的，是從過去的人生階段帶過來的東西。
延續性有時體現在很平凡的事上。從前買東西要精打細算的人，即使坐擁巨富，仍然會格價。另一個人則樂於放下這個習慣，因為它曾經是被迫的。無論節儉還是不再節儉，都證明不了對自己出身的忠誠或背叛。更關鍵的，是一個習慣對它的主人有甚麼意義。
向上流動不只是戶口數字變大
研究這個題目時，有一個限定我必須先說清楚。關於出身與身份最有說服力的研究，往往處理的是透過教育和職業達成的社會流動。它們觀察的是進入另一個社會圈子的人，而這些人不一定因此變得富有。把這些結果直接套用到出售公司、身家數以百萬計的情況，就跳過了相當重要的一步。
儘管如此，這些研究呈現了一些在財務上向上流動時也可能出現的過程：不同的期望、新的待人處事方式，以及從前的生活在新的日常中還有多少位置。
Sam Friedman 在一篇 2016 年發表的研究中，探討了 39 位社會地位上升者的人生故事。他的訪談涉及從前的階級歸屬與後來生活環境之間的拉扯。對其中一些人來說，這個轉變在情感上，並不像一般成功故事所暗示的那樣，可以講得那麼順理成章。
Friedman 為此用了一個社會學概念：分裂的慣習（habitus clivé）。簡單來說，就是從前環境中內化了的理所當然，可能與新生活世界的要求產生張力。這聽來很學術。在日常生活中，它可能只表現為一個簡單的問題：一個人在隆重的商務晚宴上，能否像與老朋友一起吃飯時那樣自在。
從 39 個訪談，既推論不出這類衝突有多普遍，也得不出適用於百萬富翁的規律。這類研究的價值，正在於比一條只問滿意度的問卷更細緻地描述這些轉變。
兩個生活世界，都熟悉，也都偶爾陌生
Friedman 的另一篇論文，直接走進社會歸屬的種種細微記號。在一項 2012 年發表、關於文化喜好的研究中，他把一項英國的喜劇口味調查，與 24 個深入訪談結合起來。在社會地位上升的人當中，他發現一個明顯的模式：兒時的喜好保留下來，而在後來的環境中，又加入了其他文化喜好。
這擴闊了選擇。但對好幾位受訪者來說，事情更複雜。他們知道新環境的文化期望，卻不總是覺得自在；同時又知道，自己從前的口味在那裏可能不太受認同。Friedman 把這種狀態尖銳地稱為「文化上無家可歸」。
當然，沒有人應該從一個人喜歡甚麼喜劇，推斷出他的性格。這項研究處理的是英國文化中一個很窄的範疇，不是財富心理學。但它提供了一個有用的畫面，來描述一個通常被講得太過順利的轉變。新的經歷不會抹去舊的喜好。認識兩個不同的世界，也不自動代表必須在兩者之間選一個。
也許有人現在常去一些餐廳，那裏介紹菜單的時間比吃飯還要長。這並不妨礙他仍然為一份簡單的肉餅而高興。這些事既不丟人，也不證明他特別腳踏實地。它們只是一個不斷累積經歷的人生的一部分。
出身還留下甚麼？
出身不是一張行為守則清單。它由人、地方和經歷組成，有些一直重要，有些逐漸淡去。我覺得特別有趣的是，它甚至可以延伸到個人童年以外。
社會學家 Sam Friedman、Dave O'Brien 和 Ian McDonald 為一項 2021 年發表的研究，分析了 175 位身居較高職位人士的訪談。其中 36 人按研究採用的準則，屬於中等社會背景出身，卻自認來自工人階級，或者自認家族經過幾代人才向上流動。在他們的敘述中，祖父母和其他親戚的生活條件，往往比自己的童年佔更重要的位置。
研究者也指出這類故事令人不太舒服的一面：把家族史主要講成從清貧中奮鬥上來的人，可能因此掩蓋了自己人生中真實存在的優勢。這不表示對前人的記憶不重要或不真誠。它顯示的是，人如何小心地從手上的片段，拼湊出一個關於自己的故事。
這對「雖然有錢了，我還是原來的我」這句話也有意義。也許在重要的方面，這句話是對的。也許它指的是價值觀，而行為其實已經改變了。也許它也是一個人希望擁有的自我形象。我既不會條件反射地相信這句話，也不會條件反射地懷疑它。更有意思的是，說這句話的人以甚麼作為根據。
忠於出身，不等於原地踏步
經濟地位的提升，可能令人覺得必須在從前與今天的歸屬之間二選一。善用新機會的人，可能擔心自己看輕了舊的連繫。守着熟悉事物的人，可能被別人問：既然賺了錢又不用，何必當初？對於喜歡不請自來地評論別人人生的人來說，這實在是個非常方便的處境。
但忠於自己的出身，並不要求永遠重演從前的生活環境。一個人可以記得財務不穩意味着甚麼，而不必自願重新製造它。可以珍惜塑造過自己的人，同時作出他們自己會有不同選擇的決定。
社會學家 Louise Folkes 在一項 2022 年發表的質性研究中，探討了一個英國工人階級社區的敘述。研究以對來自九個家庭的成員進行的 13 次訪談為基礎。在這些敘述中，對一個地方的歸屬、家族聯繫和在地的穩定，被視為對美好生活的獨特想像。社會上的前進，絕不只是被描述成個人遷離和向上爬。
這項研究完全沒有談及百萬富翁如何評價自己的出身。但它提醒了一件根本的事：成功可以從不同角度去衡量。對某些人來說，離開熟悉的環境是一個目標。對另一些人來說，最可貴的正是可以留在那裏，而不必再承受從前的財務壓力。
保留下來的關係，也不必一成不變才算真摯。人會學到新東西，有了別的責任，發展出不同的興趣。友誼中具體的變化，在〈當朋友開始用另一種方式對待你〉中有更詳細的討論。這裏的關鍵問題仍然是：一個人是否還想在自己的人生故事中，給從前的關係留一個位置。
有時要到對話中才察覺分別
一個人會講多少自己的出身，也視乎面對的是誰。心理學家 Anna Kallschmidt 和 Asia Eaton 為一項 2019 年發表的質性研究，訪問了 20 位由經濟條件較差的家庭晉升到較高職位的白人男性。受訪者描述了在工作環境中隱瞞或公開自己出身的不同原因，包括擔心被評判、需要私人空間，也包括想幫助別人或拉近距離。
由此推論成功人士普遍都在玩捉迷藏，未免誇張。研究對象是一個細小而非常特定的群體。有趣的是另一點：自己的過去，在不同情境下可以有不同的意義。在一場對話中它理所當然，在另一場對話中，人卻寧願把它留給自己。
不是每一種改變都與錢有關。人會長大，會有新的看法，會累積經歷。一個人四十歲時的想法和二十五歲時不同，在把責任全推給財富之前，也應該想想過去這十五年。
這聽來很平常，卻常在成功故事中被遺忘。一旦有人富起來，每一個新嗜好忽然都成了金錢影響力的證據。也許即使沒有在財務上晉升，他也會對這件事感興趣。也許錢第一次讓他有機會追隨一個舊興趣。也許他只是變得更好奇了。
改變也可以是好的
很多人想在財務上進步，是有原因的。更多的資源創造行動的空間。令人吃不消的束縛可以消失，從前的不安也不必主宰往後的整個人生。有時，這甚至令人待人接物變得更好：壓力少了的人，可能多了耐性、時間和自由。
Mesmin Destin 和 Régine Debrosse 在 2017 年的研究綜述，描述了社會流動如何觸及自我認知，並可能令人對自己的社會位置感到不確定。這是在指出可能出現的困難，而不是說向上流動的人必然因此受苦。Edith Chen 及同事 2022 年的另一篇綜述，甚至討論了在某些向上流動的歷程中，經濟成功、較好的心理發展與可能的身體負擔這種複雜組合。同樣，從中推論不出任何個人的病程。
我覺得這些發現重要的地方，在於它們的開放。向上流動可以令人鬆一口氣，同時要求人去適應。一個人既不必淡化自己的喜悅，也不必把每一個困難都看成無可避免的代價。而完全感覺不到內心衝突的人，也不代表他壓抑了甚麼。也許他原有的價值觀和新的可能性，本來就很合得來。
哪些改變真正屬於我？
回顧過去時，人可以嘗試用一些特質來檢視自己：我還慷慨、謹慎、好奇、可靠嗎？這些問題可以理解，但特質是在很多情境中展現出來的。一件新買的東西，或者不同的消閒方式，很難足以評斷一個人的整個性格。
在我看來，看看自己的決定更有啟發。從前生活中的哪些信念，今天仍然重要？哪些是我有充分理由修正了的？我待人的方式有沒有改變？如果有，為甚麼？有沒有一些習慣，雖然當初源於匱乏，今天卻對我有益？又有哪些習慣，我只是因為不想令任何人失望才保留着？
這些問題不是出自甚麼經科學驗證的測試，而是邀請你更仔細地看看自己的人生故事。答案可能互相矛盾。畢竟，沒有人欠自己的過去一份完全的一致。
財富的來源也會改變這個故事。花幾十年建立的企業、一筆巨額遺產和一次意外的橫財，在之前經歷過的決定和體驗上大不相同。〈自己賺來還是繼承得來：財富的來源有分別嗎？〉一文更仔細地探討這些分別。這裏最重要的是記住：致富並沒有一個單一的典型人生。
同一個人，只是多了選擇？
今天富有的人，不必把從前的自己保存下來。也許那個人在某些方面比他希望的更膽怯、更不公平或更不自由。偏偏為了忠於過去而保留這些特質，未免奇怪。與此同時，從前的經歷可以仍然珍貴，正因為它們不再主宰整個日常。
所以，對於標題的問題，我不會很快地答「是」或「不是」。人本來就會改變。經濟地位的提升可以加快這個過程，令新的一面浮現出來，也可以出奇地少改變一個人的基本信念。研究顯示的是各種不同的經驗，而當我們專門談論擁有巨額財富的人時，研究就特別有限。
Tired of Wealth 背後的想法，本身就是一個不尋常的問題：金錢在自己的人生中佔甚麼位置。至於個人身份的問題，它不能替任何人回答。為此也不需要一個給百萬富翁的哲學資格考試。
也許，一個人能這樣說自己就夠了：今天的我和十年前不一樣。我知道自己從哪裏來，也知道自己歡迎哪些改變。而我不必貶低從前的自己，才能對今天的自己感到滿意。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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