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談到巨額財富，「self-made」（白手興家）就是最受歡迎的詞語之一。它聽來代表工作、堅持和個人成就。「繼承」聽來則像一份在今天的主人做任何事之前就已經存在的優勢。這些標籤看似立即說明了背後的人是怎樣的。但有時，它們透露的更多是我們對成就的想像，而不是當事人的實際生活。
假設兩個人各自擁有八百萬歐元資產淨值。一人創立並賣掉了一間公司。另一人從父母一方那裏接收了相若的財富。兩人都能維持生活，作決定時沒有即時的經濟壓力，也能幫助別人。然而，談到這筆錢對自己意味着甚麼，他們的說法可能很不一樣。前者也許把它與數十年的自身工作連在一起。對後者來說，它屬於一個家族的歷史，在這個家族裏，錢長久以來一直塑造着決定、期望和可能。
把這說成兩種固定的心理類型，是很誘人的：自己賺錢的人自豪而滿足，繼承的人則要為自己辯護。但人生很少這樣運作。所以，我感興趣的是：財富的來源實際上能解釋甚麼？研究在哪裏發現了差異？又從哪一點開始，我們只是在講一些聽來動聽的故事？
一筆財富有一個金額，也有一段前史
只把財富看作一個數字的人，會忽略它形成過程的一大部分。一批物業可以是跨代累積而成的。一間公司可以在創立後大幅升值。有些人在家人在生時已得到可觀的支援，之後再自己建立一番事業。另一些人起步時沒有這些資源，卻受惠於教育、人脈或一個有利的時機。
「自己賺來」這個說法，指的也是非常不同的過程。儲起薪金、建立一間公司、持有股權或出售財產，在經濟上可以得出相同的結果，卻需要不同的決定和人生道路。繼承的財富也相似：一筆出乎意料的款項、一次籌備多年的家族生意接手，以及一份家族共同財產，一旦談到接受者的日常生活，就幾乎沒有共通之處。
所以，簡單地把人分成兩組，總會失去現實的一部分。自己建立的財富，可以包含家人的支援。繼承的財富，之後也可以靠自己的工作維持、擴大，或者花光。有些財富由幾個來源按不同比例組成，多年之後已經幾乎無法分開。
這並不是說來源不重要。它可以決定財務轉變的時機，可以與人際關係交織在一起，也可以影響一個人如何理解自己的責任。只是不應把財富來源的問題，與對一個人性格的判斷混為一談。
一項大型百萬富翁研究實際發現了甚麼
Grant Donnelly、Tianyi Zheng、Emily Haisley 和 Michael Norton 在一項 2018 年發表的研究中，研究了兩個合共超過 4,000 名百萬富翁的樣本。受訪者來自 17 個國家，數據來自為一間金融機構進行的調查。研究者比較了受訪者報告的福祉，與他們財富的多寡和所述的來源。
經常被引用的結果是：在財富水平相若的情況下，主要靠自己賺取財富的百萬富翁，平均報告的福祉略高於那些財富主要來自遺產等非自己賺取來源的人。研究者自己形容這個差異幅度有限。此外，與更大財富的正面關係，主要出現在特別高的財富範圍。
這起初聽來像是對我們問題的一個清楚答案。但這項研究並不是一個實驗，讓兩個其他方面完全相同的人，隨機地要麼自己賺取、要麼繼承一筆財富。它記錄的是人生早已走上不同道路的人之間的差異。樣本以男性為主，經濟條件非常好，而且是透過一間金融機構接觸到的。這對研究百萬富翁很有價值，卻不是所有富裕人士的隨機樣本。
此外，財富來源是以類別記錄的。研究者因此無法精確到每一分錢地確定，現有財富中有多少來自自己的成就，多少來自轉移或其他來源。受訪者報告的是自己的福祉，而不是對快樂人生的客觀量度。兩項研究所用的問題也不一樣。
最重要的是，一個統計上的關聯，並不能明確解釋它的成因。也許自己有所成就的感覺起了作用。也許兩組人在職業、人生經歷、年齡、家庭或自我形象上有所不同。也許是完全別的東西，造成了兩組之間這小小的差距。這項研究證明了財富來源與福祉之間一個有趣的關聯，卻沒有證明繼承人在心理上一定較不滿足。
自己的成就為甚麼可能重要
自己的工作可以賦予財富意義，因為它的來龍去脈是清楚可循的。創立了一間公司的人，也許記得種種決定、困難、機會，以及一起工作過的人。數十年來儲蓄和投資的人，也知道通往結果的路。這時，錢可能代表能力、決定，以及自己對未來的影響力。
這是一個說得通的詮釋，卻不能直接從那項百萬富翁研究中得到證明。因為對自己人生的掌控感，並不只在賺錢時產生。一位繼承人可以非常自主地經營一盤接手的生意。反過來，一位企業家可能多年來都受困於財務責任、債務和別人的期望。所以，財富從何而來，並不自動說明一個人今天感受到多少自由。
再者，成功從來不是完全孤立地產生的。賣掉一間公司的人，很可能自己付出過努力。也許他還有好的學校、體諒他的家人、融資的門路，或者一個剛好在對的時候增長的市場。這些條件並不減損他工作的價值，只是令「他完全憑一己之力創造了全部財富」這個說法變得難以成立。
而繼承人也不是沒有成就經歷的人。一個人可以在已經工作了數十年之後才接手一筆財富。另一個人繼續經營家族生意，對員工承擔真實的責任。經濟上的優勢與個人的付出，可以在同一段人生中相遇，而不會互相抵銷。
繼承的錢，往往也是家族史
對這個問題，社會學提供了一個與單純量度福祉不同的角度。Merlin Schaeffer 在 2014 年透過二十個開放式訪談，研究繼承的金融資產對美國人有甚麼社會意義。受訪者包括繼承人、未來的繼承人，以及自己想留下財產的人。
在談話中，呈現出一種張力：一邊是不是自己掙來的錢，另一邊是財富作為家庭支援而傳承下去的觀念。在第二種看法中，繼承人部分地也承擔了家族中的一個角色：他們自己變成能夠幫助別人的人。Schaeffer 的研究因此解釋了，為甚麼即使金額相同，一筆遺產的體驗也可能與賣掉自己創立的公司不同。
Hannah Quinz 在 2022 年訪問了七位有工作的財富繼承人。她研究這些人如何把自己的優越位置，與關於成就和公平的觀念連在一起。受訪者對自己的出身和工作發展出不同的詮釋。這些是很有啟發性的質性結果，但七個訪談當然不能說明大多數繼承人怎樣想。
所以，家族的牽絆，與經濟過程本身一樣，都屬於財富來源的一部分。繼承東西的人，也可能接過了期望、回憶和習慣。這可以是愉快的、沉重的，或者只是理所當然的。有人覺得繼承得來的錢不是自己應得的，這個特殊處境，我們在〈一筆巨額遺產，以及覺得自己不配擁有的感受〉中更仔細地探討過。在這裏，我們關心的是更大的圖像：一個財富來源，可以帶着一段不會出現在任何戶口月結單上的社會故事。
別人如何評價財富的來源
區分自己賺來與繼承得來的錢的，不只是擁有者自己。旁人也會判斷，財富理應屬於誰。
Sharon Baute、Luna Bellani 和 Katharina Hecht 進行了一項 2025 年發表、有 6,018 名受訪者的德國情境實驗。參與者評價一些假設描述的富裕人士。與透過創業或管理得來的財富相比，繼承的財富被評為較不配得。令人意外的是，這並沒有相應地轉化為更支持向繼承人徵稅。這項研究以學術討論文件的形式發表；它記錄的是社會對被描述人物的判斷，而不是真實富人的內心世界。
這個發現，並不符合「人們一概排斥繼承得來的富裕」這種簡單故事。看來，人們可以認為一份經濟優勢較不是建基於表現，同時基於其他理由接受它。家族牽絆、對財產的看法或公平感，在其中可能被賦予不同的份量。
社會學家 Rachel Sherman 為她 2017 年出版的著作《Uneasy Street》，訪問了五十位富裕的紐約人。研究描述了受訪者如何在自己面前為自己的生活方式和社會優勢辯護。工作、謙遜，以及不想自視過高的願望，在其中佔了重要位置。受訪者當中，既有得到大筆遺產的人，也有自己收入很高的人。
這裏同樣不應從五十個訪談，砌出一套關於百萬富翁的世界理論。但它們顯示，錢的來歷可以與社會期望交織得多麼緊密。人們想知道的，不只是自己負擔不負擔得起某樣東西。有些人還想能夠合理地解釋，為甚麼自己可以這樣花錢。這個問題究竟會不會困擾他們，則因人而異。
一筆遺產不會自動改變福祉
說到這裏，值得從另一個角度看看研究。百萬富翁研究比較的，是已經富有的人。但如果一個人真的得到一筆遺產，會發生甚麼事？他的福祉之後會有可量度的改變嗎？
Rachel Ong、Toan Nguyen 和 Garth Kendall 在一項 2018 年發表的澳洲縱向研究中探討了這個問題。他們使用 2001 至 2015 年的數據，並區分遺產與在生父母的經濟支援。他們借助統計方法，嘗試把接受者與非接受者之間的差異考慮在內。在所研究的健康和福祉指標上，他們沒有找到這類轉移產生因果效果的系統性證據。
這個結果並不自動與百萬富翁研究相矛盾。澳洲的研究問的是另一個問題，研究的是另一群人和另一些結果指標。它也不能排除，某些特別巨大、或者對個人特別重要的遺產，會大大改變個別人士的生活。但它顯示了，為甚麼不應從單純的金錢轉移推出一個固定的心理效果。
Ignacio Belloc、José Alberto Molina 和 Jorge Velilla 在 2025 年的一項研究，則觀察了 16 個歐洲國家的長者。研究發現，女性在得到遺產後出現抑鬱症狀的可能性有上升的跡象，在某些研究的分組中尤其明顯。同時，作者在某些身體健康和活動指標上，也發現了有利的關聯。這些結果並不是「繼承會令人抑鬱」的普遍說法。它們涉及特定的量度指標和群體，而且是觀察性研究；此外，繼承往往伴隨着失去親人，而失去本身的影響很難完全分開。
把這些研究放在一起讀，得不出一張方便的快樂排行榜。錢的來源可能與個人體驗有關。但關係有多強、以甚麼方式、對誰而言，比「白手興家的百萬富翁更快樂」這種標題所暗示的難確定得多。
統計不知道你的日常
財富的來源，首先是一段人生中的一件事或一連串事件。但對之後的生活來說，還有其他重要問題：一個人能否自由決定自己怎樣工作？財富是可以動用的，還是綁在一間公司裏？別人有沒有合理的權利，或者至少有期望？擁有者將來自己想扮演甚麼角色？
研究者 Nicholas Buttrick 和 Shigehiro Oishi 在 2023 年的一篇學術評論中強調，很多關於金錢與快樂的著名研究量度的是收入，而財富對長遠經濟處境有另一種意義。他們也指出，財富來源與福祉之間的關係，仍需大量研究。依賴某一項特別有說服力的單一研究的人，應該認真看待這個警告。
一個賣掉公司的人，可能在出售後懷念與從前工作的連繫。一位繼承人，可能第一次體驗到可以自由決定自己的職業目標。另一些人的感受則剛好相反。這些可能性屬於一個實事求是的看法，卻不可以事後被說成是所引用研究的量度結果。
財務上翻身之後自我形象的改變，是〈變得富有之後，我還是原來的我嗎？〉的主題。那裏的重點是從前與今天之間的路。財富的來源只是這條路的一部分，雖然有時是影響深遠的一部分。
來源不能說明它應該成為甚麼
也許回答最初的問題，最好的方法是把兩個層面分開。第一個是實證層面：有跡象顯示，財富來源與福祉可能有關。對百萬富翁的直接研究，顯示自己賺取的財富有一個幅度有限的優勢。但其他關於實際轉移的研究，對健康和福祉並沒有呈現一致的效果。我們因此並沒有一個簡單的因果解釋。
第二個層面，關乎人們賦予自己財產的意義。一個人可以為自己建立的公司自豪，同時知道當中有多少運氣。一個人可以珍視一筆遺產作為家人的心意，並毫無內疚地用它過自己的人生。混合的形式也是可能的。人們如何對待自己的財富故事，並不是由故事的第一句就完全決定的。
所以，我認為一張按來源排列的道德排行榜沒有甚麼幫助。它會假定，賺錢的方式自動決定一個人的品格、生活滿意度，或者擁有財產的正當性。數據和人生故事，都不足以支持這一切。
同樣，從一筆財富的來源，也推不出一個人應該保留、投資，還是自願轉交它。Tired of Wealth 背後的想法，以不尋常地坦白的方式探討最後一種可能。它面向那些想自己思考這個問題的人。遺產並不比自己賺來的錢更有理由這樣做，誰也不必用一份贈與來為自己的財富故事辯護。
到頭來，錢並不記得它從前的主人，人卻記得。這些回憶、決定和社會關係，可以解釋為甚麼同一個金額在兩段人生中有完全不同的意義。來源是故事的一部分。一個人今天如何與自己的財富一起生活，則把故事繼續寫下去。
參考資料
Donnelly, Grant E., Tianyi Zheng, Emily Haisley 及 Michael I. Norton (2018). 〈The Amount and Source of Millionaires' Wealth (Moderately) Predict Their Happiness〉.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 44(5), 頁684-699. https://doi.org/10.1177/0146167217744766
Schaeffer, Merlin (2014). 〈The Social Meaning of Inherited Financial Assets: Moral Ambivalences of Intergenerational Transfers〉. Historical Social Research, 39(3), 頁289-317. https://doi.org/10.12759/hsr.39.2014.3.289-317
Quinz, Hannah (2022). 〈Die Weltsicht der „working rich“ – Gerechtigkeitsvorstellungen und Legitimierungsstrategien von arbeitenden Vermögenserb:innen〉. Österreichische Zeitschrift für Soziologie, 47, 頁155-174. https://doi.org/10.1007/s11614-022-00479-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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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uttrick, Nicholas 及 Shigehiro Oishi (2023). 〈Money and happiness: A consideration of history and psychological mechanisms〉.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20(13), e2301893120. https://doi.org/10.1073/pnas.2301893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