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一個人得到一筆巨額遺產，足以令他在可見的將來財務獨立。他沒有騙過誰，沒有從誰手上奪去甚麼，也沒有假裝作出甚麼成就。然而，他遲遲不敢為自己新得的空間高興。也許他想起那些多年來都要省吃儉用的朋友。也許他心裏聽到那句老話：錢要靠自己掙回來。而他可能發覺，這兩個念頭與得到的財富很難配合在一起。
這首先是一個可以想像的處境，而不是對所有繼承人的描述。一筆遺產，完全可以被理所當然地體驗為家人之間充滿愛的支援。它可以帶來安全感，或者是一個討論已久的傳承安排的延續。另一些人感到感激、責任、疑惑，或者幾種感受同時存在。巨額財富並不要求任何人感到內疚。
但這個問題仍然有意思：「自己沒有足夠資格擁有一筆遺產」的感覺，是從哪裏來的？如果錢通常是靠自己的工作得來，那麼當一大筆錢因為家族的身份而易手，這個觀念又會怎樣？
一筆遺產，無法用一張糧單來解釋
在生活的很多範疇，我們都熟悉「憑自己努力得到」的故事。我們學到，工作、毅力和能力應該得到回報。對某些決定來說，這是一把可以理解的尺。但用在遺產上，它只是有限度地適用。一個人得到財富，通常是因為另一個人想留給他一些東西，或者因為某些家庭和法律關係如此規定。他自己的職業能力，並不一定是決定因素。
正是在這裏，存在一種張力，它既不能靠簡單地讚頌「憑表現說話」的社會來化解，也不能靠一概譴責遺產來化解。家庭有自己的理由、價值觀和責任。很多人想把自己建立起來的東西傳下去。同時我們知道，巨額財富的分配並不只取決於個人努力。生在富裕家庭的人，可以得到別人無緣得到的機會。
不過，從這個社會觀察，還得不出對個別繼承人品格的判斷。一筆財富不是靠自己的工作得來，幾乎不能說明這個人是否活得負責任、慷慨或獨立。反過來，一段成功的職業生涯，也不自動證明自己的全部財富都完全是自己掙來的。支援和有利的起點，不會因為一個人後來也付出很多，就從他的人生經歷中消失。
所以，我較少關心接受者是否事後「配得上」某個金額。更有意思的是，他把哪些關於成就、家庭和公平的觀念，帶進自己與這筆錢的新關係裏。
當兩種公平觀念相遇
社會學家 Merlin Schaeffer 在 2014 年透過二十個開放式訪談，研究在美國已經繼承、預期會繼承，或者自己想把財富傳下去的人，如何賦予繼承得來的錢意義。他的分析描述了一種道德上的張力：財富可以顯得不是自己掙來的，同時又被理解為家庭支援的一種方式。
第二個角度很重要。在家庭裏，錢往往不被當作一件偶然易手的中性物件。它可以代表關懷、傳承，或者讓下一代活得輕鬆一點的心願。所以，一個繼承了財富的人，不一定要用自己的成就來證明自己有資格擁有它。他可以在一段早在財富轉移之前就已存在的關係中，看到這份資格。
Schaeffer 描述了人們如何在這些意義之間尋找個人的平衡。這是一項質性研究，不是對百萬富翁具代表性的調查。它顯示可能的詮釋，卻不能說明實際上有多少繼承人感到不自在。正因為這是一個情緒濃烈的題目，我認為這個限定不可或缺。
一個簡單的假設處境就可以說明。一位母親數十年來經營一間公司，想把部分財富留給子女。其中一個孩子把遺產看作家族共同歷史的表現。另一個孩子卻把同一次轉移，體驗為相對那些父母沒有這種能力的人而言，一份令人不安的優勢。兩人都可以深愛母親，都可以認真對待自己的職業。然而，他們賦予這筆錢不同的意義。
沒有理由把其中任何一種反應，變成一個普遍適用的道德標準。
為甚麼人們會重新講述自己的出身
Liz Moor 和 Sam Friedman 在 2021 年的一項研究很有啟發性，對象是在購買第一個物業時得到家人經濟援助的人。研究者與 27 位曾經利用贈與或遺產置業的倫敦業主進行訪談。很多人試圖把這份優勢，與自己的一個信念調和：經濟上的成功應該建基於個人表現。
其中一些人詳細講述前幾代人如何辛勤工作，或者如何力爭上游。另一些人則把自己得到的支援，與別人所謂較不正當的財富區分開來。這類敘述有助人們把自己的位置與熟悉的自我形象連在一起。但它們也可能用來令所得到的支援的影響顯得較小。
這是人之常情。一直認為自己獨立自主的人，不想單單因為一次財富轉移就放棄這個自我形象。尊重父母或祖父母成就的人，也許覺得他們的故事是自己故事的一部分。只是，不應從一個家族的成功故事，推出「之後的每一個財務機會，都完全是靠自己努力得來」的說法。
這項倫敦研究主要關於置業的門路，而不只是以百萬計的巨額遺產。正因如此，它不能直接證明身家百萬的人與內疚掙扎得有多厲害。但它令一個機制清晰可見：人們把錢與一些敘述連在一起，關於自己是誰，以及自己為甚麼會站在現在這個位置。
一個小問題可以幫助我們更仔細地審視自己的故事：哪些是我自己建立的？哪些是別人令我能夠做到的？我人生中有哪些部分，有賴別人的決定？這些問題不要求自我控訴。只是如果因為害怕一個令人不舒服的結果，而要事後把自己的人生經歷修飾得平平滑滑，那就可惜了。
良心不安，不是品格端正的入場券
有時，從「財富分配不均」這個認識出發，會建構出一種出奇地個人化的羞愧義務：繼承了東西的人，至少應該為此感到難受。在旁人看來，這也許像是一種道德上的平衡。但良心不安本身，既改變不了過去，也改變不了遺產得以產生的條件。
英文說法 wealth guilt（大意是「因財富而生的內疚」），間或被用來指與財富相關的內疚或不安。這個說法可以描述一種經歷，卻不是一個明確的心理診斷。這類感受在巨額遺產之後特別有多常見，從這裏可用的研究中無法認真地量化。提出一個普遍百分比的人，必須拿出一項有清晰定義和可追溯樣本的相應研究。
在這裏，至少按日常用語，還應該區分內疚與羞恥。一個人可以後悔自己一個具體的決定。但他也可以因為自己的社會位置而感到不自在，雖然他說不出自己做錯了哪一件事。這些經歷的意義並不相同。一筆遺產本身，還不是個人的過錯。
這絕不表示社會不平等或巨額財富來源的問題無關緊要。我們可以思考這些問題，也可以公開爭論，而不必為每一個有遺產的人規定某種心情。為自己的財務安全感到高興的人，並不因此自動失去對擁有較少的人的同理心。
社會對「配得上」也莫衷一是
我們的標準可以多麼矛盾，一項 2025 年發表、由 Sharon Baute、Luna Bellani 和 Katharina Hecht 進行的實驗研究有所展示。在一項有 6,018 名參與者的德國情境實驗中，受訪者評價各種不同的致富情況。與透過創業或管理得來的財富相比，繼承得來的財富被認為較不配得。然而，這並沒有在同等程度上，轉化為更支持向繼承人徵收比其他富人更高的稅。
我覺得這個矛盾很值得注意。人們可以認為一份經濟優勢較不是建基於表現，同時又基於其他理由認為它是正當的。以為社會對遺產只有一個明確答案，並不符合實情。
重要的是這項研究實際量度的是甚麼。它記錄的是受訪者對假設描述的富人的判斷，以及他們對稅務的看法。它並沒有量度真實繼承人的良心。此外，這份文獻是一份學術討論文件，而不是臨床研究。但對於社會如何評價財富的來源，它仍然很有啟發性。
Hannah Quinz 在 2022 年的一項質性研究，同樣顯示富裕的繼承人如何以不同方式為自己的出身辯護。透過與七位有工作的財富繼承人的訪談，可以看到他們把自己的優越位置，與關於表現和公平的觀念連在一起的不同方式。七次談話，構成不了一套可以自動套用到所有富裕家庭的分類。但它們補充了整體圖像：即使人們在工作、在承擔責任，自己的努力究竟佔多少，這個問題仍然可以懸而未決。
感激可以與不安並存
另一種張力，起初與重大的社會辯論關係不大。有時，接受者自己也不清楚該如何看待家人給的經濟支援。這是一份禮物嗎？背後有沒有期望？即使沒有人說出口，日後會不會要求回報？
Sue Heath 和 Emma Calvert 在 2013 年研究了英國年輕成年人的經歷，他們都從家人那裏得到物質或經濟上的幫助。在她們的訪談中，感激與不安往往並存。贈與和借貸之間模糊的界線，可能令情況更複雜。受研究的人不一定得到一大筆遺產。但這項研究解釋了，為甚麼「想要感恩」這個願望，並不能簡單地回答每一個關於依賴或義務的問題。
繼承了財富的人，可以緬懷這筆財富原本的主人，同時思考自己的新角色。他既不必裝作一切純粹是自己的個人成就，也不必把一份永久的感恩債當作人生任務。一次財務轉移，可以改變一個人與家族歷史的關係，而這段歷史不必在之後主宰每一個決定。
當大家對日後如何處理這筆錢的想法出現分歧時，這個分別就特別明顯。也許按照上一代的心願，財富主要應該被保存下來。也許繼承人想用它建立新的東西。也許一個家庭曾經長時間討論這些問題，也許從未談過。單從「遺產」這個詞，得不出一份完整的人生計劃。
一筆遺產，要對誰公平？
看看那些留下財富的人，就會發現他們同樣要處理幾種公平的觀念。Rhian Powell 為一項 2024 年發表的研究，與 22 位正在考慮如何訂立遺囑的長者談話。受訪者以親疏、關係和不同的權利等理由，來說明他們對公平分配的想法。甚麼看來公平，取決於各自的家庭脈絡。
對繼承人來說，這不代表每一個決定都自動不會引起衝突。一個家庭可能認為平分是理所當然的，另一個家庭則認為不同的支援才算公平。有期望，有失望，也有舊日的往事。有時，繼承人要到事後才知道，各當事人對這個決定的理解有多麼不同。
關於失去的具體經歷，以及金錢與哀傷之間的連繫，另有一篇文章：〈當金錢與哀傷同時到來〉。在這裏，我主要關心的是財富轉移之後，自我形象會怎樣。「自己是否配得上」這個問題，可能在多年之後、當時的事情早已過去時，才浮現出來。
對於父母在生時已經支援成年子女的家庭，類似的張力也起作用。〈富裕的父母，成年的子女：幫多少才算太多？〉一文從雙方的角度看待這段關係。那裏清楚顯示，支援不能只按金額來評價。
一筆財富，不必事後才去配得上
如果太字面地理解「不配得的遺產」這個問題，也許會走進死胡同。誰也無法事後改變一次財富轉移得以產生的歷史。得到遺產的人，不能靠額外的工作時數，把它追溯地變成自己賺來的收入。他也不必嘗試這樣做。
你可以承認錢的來源，而不必把它浪漫化。你可以說出家人支援所佔的份量，而不必貶低自己的人生道路。你可以為日後的決定承擔責任，而不必每天早上重新證明自己有資格。矛盾的感受，也不必立即被轉化成一個特別動人的道德故事。
財富的來源與幸福感和個人體驗有多大關係，是一個更大、獨立的研究問題。〈自己賺來還是繼承得來：財富的來源有分別嗎？〉專門討論它。這裏談的是一個較狹窄的問題：配得與否，以及帶着一筆得來的財富過自己的人生的權利。
Tired of Wealth 背後的想法，以不尋常地直接的方式，探討如何自願地處理巨額財富。但從「遺產不是自己掙來的」這個想法，並不會產生任何把它轉交給我或任何人的義務。良心不安，本來就是一個相當差勁的顧問。
在我看來，關鍵在於你既不必隱瞞錢的來源，也不必把它與自己的個性混為一談。一個人可以得到一大筆遺產，仍然自己決定拿它來做甚麼。財富講述的是他的家族。之後的決定，則愈來愈多地講述他自己。
參考資料
Schaeffer, Merlin (2014). 〈The social meaning of inherited financial assets. Moral ambivalences of intergenerational transfers〉. Historical Social Research, 39(3), 頁289-317. https://doi.org/10.12759/hsr.39.2014.3.289-317
Moor, Liz 及 Sam Friedman (2021). 〈Justifying inherited wealth: Between 'the bank of mum and dad' and the meritocratic ideal〉. Economy and Society, 50(4), 頁618-642. https://doi.org/10.1080/03085147.2021.1932353
Baute, Sharon, Luna Bellani 及 Katharina Hecht (2025). 〈Deservingness of the Rich, Wealth Taxation, and the Paradox of Inheritance〉. IZA Discussion Paper, 第18043號. https://www.iza.org/publications/dp/18043/deservingness-of-the-rich-wealth-taxation-and-the-paradox-of-inheritance
Quinz, Hannah (2022). 〈Die Weltsicht der „working rich“ – Gerechtigkeitsvorstellungen und Legitimierungsstrategien von arbeitenden Vermögenserb:innen〉. Österreichische Zeitschrift für Soziologie, 47, 頁155-174. https://doi.org/10.1007/s11614-022-00479-y
Heath, Sue 及 Emma Calvert (2013). 〈Gifts, Loans and Intergenerational Support for Young Adults〉. Sociology, 47(6), 頁1120-1135. https://doi.org/10.1177/0038038512455736
Powell, Rhian (2024). 〈Figuring out fairness: The social construction of inheritance entitlements in close relationships〉. The Sociological Review, 72(2), 頁378-393. https://doi.org/10.1177/003802612311566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