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你朝着一個數字努力了十年。也許是五百萬歐元，也許是二千萬。這個數目從來不是隨便定的。它代表一些具體的東西：獨立、出售公司、沒有經濟壓力的生活，或者單純證明自己的努力沒有白費。終於有一天，這個數字真的出現在紙上。喜悅是真實的。不久之後，你卻發現，再多一千萬好像也挺不錯。
乍聽之下，這並不令人意外。有錢的人，通常也想像得到額外的錢可以用來做甚麼。畢竟總有更大的房子、新的生意點子、更多的保障，以及想幫助的人。事情變得有趣，是在另一個地方：當下一個數目顯得重要，卻幾乎說不出它會令自己的生活有甚麼不同。
我認為，馬上把這歸咎於貪婪，未免太簡單。人會習慣自己的條件，會與別人比較，也需要目標。有時，這些再普通不過的過程，會形成一個值得留意的循環：一條界線剛剛到達，就被下一條取代。真正的問題於是變成：新的目標是否仍然服務於個人的願望，還是「數」這件事本身已經成了一種消遣。
一個目標數字可以發揮驚人的作用
一個具體的財務目標，首先值得一個好名聲。它可以凝聚決定，讓優先次序清晰可見，並在許多年裏維持人的努力。建立企業的人，或者為了獨立而儲錢的人，往往需要某種尺度，來判斷自己選的路行不行得通。
心理學家 Edwin Locke 和 Gary Latham 在 2002 年總結了數十年來關於目標設定的研究。他們的論文解釋了目標如何引導注意力和努力，以及在甚麼條件下與表現相關。一個清楚表述的目標，可能比「總有一天要成功」這種模糊的決心更有激勵作用。不過，這些研究涉及許多不同的任務和工作環境。它並不證明一個愈來愈高的私人財富數字，自動是一個更有意義的目標。
一個數字之所以實用，也因為它看來明確。以某個估值出售公司，或者達到某個財富水平，比起判斷自己是否已經得到足夠的自由、從容或時間，容易確認得多。金錢可以量度。可惜，人與自己生活的關係就沒那麼方便。
所以，一個財務目標起初可以有合理的作用，後來卻自成一體。人繼續追逐那個數字，雖然催生它的處境早已不同。這個分別，有時要到記起當初究竟為何出發時，才看得出來。
為甚麼原本的界線不會停在原地
其中一個解釋，在於我們的期望。我們認為甚麼是恰當、安全或值得追求的，很少幾十年不變。收入上升，對自己需要多少收入的想法也可能隨之上升。
Alois Stutzer 在一項 2004 年發表的研究中，探討收入期望與生活滿意度的關係。在條件相若的情況下，期望較高，滿意度較低。同時，自己的收入和居住地區的平均收入較高時，期望也傾向較高。後來 Matti Hovi 和 Jani-Petri Laamanen 的一項跨國研究，同樣發現較高的收入期望與主觀幸福感之間呈負面關係。作者亦觀察到，即使期望上升，較高的收入仍然可以與較高的生活滿意度相連。
這一點要仔細分清楚。兩項研究主要探討的是收入及對收入的期望，而不是企業家成功出售公司後的財富。它們描述了一個機制，用來解釋不斷後移的百萬目標似乎合理。但這個機制在非常富有的人身上有多常以這種方式出現，單憑這些研究算不出來。
不過，這個想法很熟悉：從前是目標的東西，久而久之變成了前提。新房子有一天成了普通的住所。財務上的緩衝不再感覺像巨大的成功，而像一個最好不要跌穿的最低存量。目光從已經得到的，移向下一樣可能欠缺的。
想知道一個人對「足夠的財富」的標準究竟如何形成，可以參看〈到底多少才算足夠？〉。這裏我感興趣的，是過了那一點之後的移動：為甚麼已經達成的目標，那麼容易變成新的起跑線。
別人會改變一個數字的意義
五百萬，在一個環境裏可以是非比尋常的數目，在另一個環境裏卻幾乎無人在意。數字不變，社會意義卻變了。經常與富有的企業家、投資者或繼承人打交道的人，可能不斷遇到資產比自己多的人。
在一篇 2008 年發表的綜述中，Andrew Clark、Paul Frijters 和 Michael Shields 描述了收入如何相對於別人、相對於自己的過去而被評價。Erzo Luttmer 在 2005 年的一項研究中發現，在自己收入相若的情況下，居住地區的收入較高，與自評的快樂程度較低有關。這些是關於收入比較的發現。它們既不證明所有富人都在爭排名，也不證明某個百萬目標因此必須後移。
但它們有助理解這種競爭的邏輯。想像一位企業家，出售公司後擁有一千二百萬歐元。他大可以為此滿足。但如果他的朋友圈裏，有好幾個人正在慶祝以三千萬或五千萬出售公司，他自己的成功忽然就可能顯得小了。客觀上，那一千二百萬一分都沒有少。改變了的，是比較的標準。
這種比較甚至不必是有意識的妒忌。它可以被體驗為一種激勵、一種對生意的興趣，或者做相近事情的人之間的普通閒談。問題出現在別人的成績不知不覺成了自己下一項必做的功課。因為在一場比誰的數字最大的競賽裏，幾乎總能找到跑在前面的人。
遊戲的樂趣與習慣的力量
還有一個解釋，我會比某些對財富的道德說教看得更認真：也許達成目標本身就很好玩。一場艱難的談判、一項成功的投資、一間不斷成長的公司，都可以給人一種掌控的感覺。這樣看來，下一個一百萬吸引人的地方，也許不在於它的購買力，而在於達成它的挑戰。
這本身並無不妥。有些人喜歡建立企業。有些人解複雜的數學題、收藏罕有物品，或者為了更好的運動成績苦練多年。財富的特別之處，在於成功會以一個特別清楚的單位顯示出來。沒有人需要爭論八百萬是否比七百萬多。
不過，關於動機的研究提示，目標的性質可能也很重要。Kennon Sheldon 和 Andrew Elliot 在 1999 年以三組縱向數據，研究個人目標與自己的興趣和價值觀有多吻合。這類與自我一致的目標，與更持久的投入，以及達成後對幸福感更強的正面影響相關。這不是一項關於百萬富翁的研究，但它提供了一個有用的想法：兩個人可以追逐同一個數字，背後的理由卻完全不同。
其中一人想再創辦一間公司，期待隨之而來的工作。另一人早已對自己的生意失去熱情，卻緊抓着下一個財富級數不放，因為不這樣的話，他不太知道還能用甚麼來衡量自己的成功。從外面看，兩人也許一樣進取。他們與目標的關係，卻可以說是天壤之別。
習慣也有份。一個二十年來每天早上都在檢查數字、增長和回報的人，不會因為一宗交易完成就放下這種思考方式。沒有了新的目標數字，他每天可能少了一個熟悉的部分。作為日常的解釋，這說得通。但從中推不出一個關於八位數身家人士的確切科學比例。
當「達成」比「達成了甚麼」更重要
心理學家 Tim Kasser 和 Richard Ryan 在 1993 年研究了財務成功的核心地位，與心理適應和幸福感之間的關係。在他們的研究中，相對其他個人目標而言，愈以財務成功為導向，幸福感的指標就愈不理想。部分研究以大學生為對象，另一項則以較多元的樣本進行。結果描述的是相關，而不是證明追求金錢會令人生病。
Christopher Niemiec、Richard Ryan 和 Edward Deci 在 2009 年的一項縱向研究中更進一步。他們研究大學畢業後的年輕人，比較達成不同人生目標的情況。達成所謂內在目標，例如個人成長和穩固的人際關係，與較好的心理狀況相關。達成外在目標，例如金錢、名聲或外表，則沒有以同樣方式顯示這些正面關係，部分甚至與較差的指標相關。
正是這類研究，更需要審慎。大學剛畢業的年輕人，生活處境與花了幾十年累積可觀財富的人截然不同。此外，數據並沒有顯示簡單的因果方向。從結果推論不出再多一百萬會傷害擁有者。它們只是提醒我們，一個目標達成得多成功，與這個目標對自己有多大用處，是兩個不同的問題。
一個人可以非常擅長去達成一件對自己愈來愈沒有意義的事。這聽來幾乎像一個關於拼搏精神的爛笑話。但這是一種可能，至少偶爾值得檢視一下。
為甚麼下一個一百萬不一定是問題
說到這裏，大可以輕鬆地斷言，人會習慣每一次成功，反正永遠不會滿足。但研究的結論沒那麼簡單。Ed Diener、Richard Lucas 和 Christie Napa Scollon 在 2006 年批評了一個僵化的「享樂跑步機」概念，即所有人在經歷正面或負面事件後，都必然回到同一個起點。適應程度因人而異，也因生活範疇而異。幸福感出現較長期的變化，同樣是可能的。
下一個一百萬確實可以帶來新的可能。它可以資助一項計劃，建立儲備，或令更大的決定變得容易。仍然想建立企業的人，追求更多資本可能有充分理由。一個財務目標，也可以是真心熱誠的表現。一個人已經富有，並不會令他的下一個計劃失去意義或正當性。
同樣，財富增加的人也不一定會變得不快樂。關於適應和財務期望的研究，不容許作出這樣籠統的結論。上面描述的機制，是一些可能的影響，在不同的生活處境中分量各有不同。
我更感興趣的是：這個目標能否在不只是把上一個數字換成更大數字的情況下解釋得通。「我想擴充公司，為此要預留資本」與「因為二千萬比一千五百萬好看」，是兩種不同的理由。兩個答案都可以。但它們對一個人期望從錢那裏得到甚麼，說的是非常不同的事。
一個目標也可以就此完成
我們看待成功人士的方式，有一點很奇怪：我們稱讚他們堅持目標，卻幾乎沒有人問，這個目標是否有一天已經完成了它的任務。對金錢來說，這個問題特別陌生，因為成功可以隨時繼續數下去。下一個一百萬之後，還有空間容納再下一個。可惜數學在這方面一點也不識趣。
也許可以用旅行來比喻。你打算到達某個地方。途中你累積經歷，認識別人，自己也有所改變。到了目的地，你可以決定繼續前行，也可以就此抵達，去做別的事。沒有人會認真地說，這趟旅程失敗了，只因為你沒有馬上計劃下一段路。
一次巨大的成功，有時感覺出奇地不像預期中的轉捩點，這是另一個問題，在〈遠大目標終於達成，生活卻出奇地沒甚麼改變〉中討論。對奢華和消費體驗的習慣也值得另外探討。這裏只需指出：一個已完成的財務目標，不一定要由一個更大的目標取代。
有些人到了這一步，會想繼續工作和累積。另一些人則想以別的方式運用部分財富，或者乾脆少花些精力在上面。在 Tired of Wealth 及其背後的想法中，有一個刻意不尋常的可能，讓人思考自願送出財富。但一個特定的戶口結餘，並不由此構成任何義務，也不構成任何把錢送走的心理需要。
下一個一百萬是一個漂亮而清晰的數字。它說明了還想額外達到多少財富。它是否值得成為一個目標，還有待證明。也許它仍然非常吸引。也許在思考時你也會發現，真正有趣的問題早已變成另一個：既然從前的目標已經達成，我現在想做甚麼？
參考資料
Clark, Andrew E., Paul Frijters 及 Michael A. Shields (2008). 〈Relative Income, Happiness, and Utility: An Explanation for the Easterlin Paradox and Other Puzzles〉. Journal of Economic Literature, 46(1), 頁95-144. https://doi.org/10.1257/jel.46.1.95
Diener, Ed, Richard E. Lucas 及 Christie Napa Scollon (2006). 〈Beyond the Hedonic Treadmill: Revising the Adaptation Theory of Well-Being〉. American Psychologist, 61(4), 頁305-314. https://doi.org/10.1037/0003-066X.61.4.305
Hovi, Matti 及 Jani-Petri Laamanen (2021). 〈Income, aspirations and subjective well-being: International evidence〉. Journal of Economic Behavior & Organization, 185, 頁287-302. https://doi.org/10.1016/j.jebo.2021.02.030
Kasser, Tim 及 Richard M. Ryan (1993). 〈A Dark Side of the American Dream: Correlates of Financial Success as a Central Life Aspiration〉.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65(2), 頁410-422. https://doi.org/10.1037/0022-3514.65.2.410
Locke, Edwin A. 及 Gary P. Latham (2002). 〈Building a Practically Useful Theory of Goal Setting and Task Motivation: A 35-Year Odyssey〉. American Psychologist, 57(9), 頁705-717. https://doi.org/10.1037/0003-066X.57.9.705
Luttmer, Erzo F. P. (2005). 〈Neighbors as Negatives: Relative Earnings and Well-Being〉. The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20(3), 頁963-1002. https://doi.org/10.1093/qje/120.3.963
Niemiec, Christopher P., Richard M. Ryan 及 Edward L. Deci (2009). 〈The Path Taken: Consequences of Attaining Intrinsic and Extrinsic Aspirations in Post-College Life〉. Journal of Research in Personality, 43(3), 頁291-306. https://doi.org/10.1016/j.jrp.2008.09.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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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utzer, Alois (2004). 〈The Role of Income Aspirations in Individual Happiness〉. Journal of Economic Behavior & Organization, 54(1), 頁89-109. https://doi.org/10.1016/j.jebo.2003.04.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