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關於錢的故事，講起來非常動聽。有人買了一樣好東西給自己，高興了一會兒。同一個人把同樣的金額送出去，之後卻快樂得多。這個結論易記、在道德上令人舒服，印在咖啡杯上也非常合適。但仔細看看，相關研究比這個結論有趣得多。
研究者確實探討過，人把錢花在自己或別人身上時，會發生甚麼事。有些結果顯示給予在情緒上有好處。另一些結果較弱，或者用原本的量度方法無法重複。而且，涉及的往往只是五美元或二十美元，受試者要在當天花掉。若由此直接推出一份關於百萬贈與的建議，就跳過了好幾個相當大的步驟。
儘管如此，我覺得這個問題很吸引人。因為錢是一件出奇地靈活的工具。它可以付自己的租、買回時間、實現一個願望，或者為另一個人帶來改變。哪一種用法感覺更快樂，看來也取決於我們所說的快樂是甚麼、是誰作的決定，以及轉交之後發生了甚麼。
那著名的五美元和二十美元
最著名的研究之一，2008 年刊於學術期刊《Science》。Elizabeth Dunn、Lara Aknin 和 Michael Norton 用幾種研究方法，檢驗花錢在別人身上是否與較高的福祉相關。在一個實驗中，46 名大學生得到一小筆錢。有些人要把它花在自己身上，另一些人要花在別人身上或捐給慈善。當天稍後，第二組平均報告較快樂。補充的觀察研究也指向同一方向。Dunn 及同事（2008）由此提出假設：錢的用法，對自己的福祉可能很重要。
這是一個令人興奮的開始。在實驗中，隨機分組原則上比單純觀察到「慷慨的人較滿足」更能說明因果。但即使隨機分組，46 名大學生也不能代表非常富有的人。而且，當天短暫的快樂感覺，與幾年後對自己人生的評價，是兩回事。
一項研究被經常引用時，它在公眾中的說法有時增長得比數據基礎更快。於是，一個在小額、由實驗分配的金額上可能存在的好處，就變成了一個普遍主張：人應該把錢送出去，而不是花在自己身上。其實，同一個人請朋友吃一頓晚飯時可以很快樂，終於請人修好自己家的熱水爐時，也可以同樣快樂。沒有任何科學理由，要把兩者對立起來。
重複研究得出了甚麼
近年來，心理學更注重以較大的樣本和預先訂定的分析，去檢驗研究結果。這在這裏也很重要。在預先登記（preregistration）中，研究者在知道結果之前，就訂下主要的假設和分析步驟。這樣，事後的選擇令一個偶然的發現顯得特別有說服力的風險就會降低。
一項以 133 人直接重複原本實驗的研究，按原本預定的分析方法，沒有發現統計上顯著的差異。另一項較集中於具體購物經驗的補充分析，則顯示給予較有利。這項 2022 年發表的重複研究的作者自己形容結果好壞參半。這既不是推翻所有關於送禮的研究，也不是證實第一項研究在各方面都是對的。
Aknin 及同事一系列規模較大、2020 年以預先登記方式發表的重複研究，同樣依靠預先計劃的分析。研究中比較的包括：為一名患病兒童作出一次真實的小額購買決定，以及為自己作出相應的決定。研究者另外探討，回想自己過去的開支如何影響當下的心情。單在一個研究系列之內，已經顯示具體的實驗設計多麼影響我們能就給予之後的快樂說些甚麼。
所以，Aknin、Dunn 和 Whillans 在 2022 年的綜述特別有啟發性。她們審視了十五項已發表、預先登記的、關於把錢花在別人身上的實驗。在七項每組至少 200 人的較大型實驗中，有六項發現了預期方向的情緒好處。較小的研究，結果則參差得多。作者因此認為這個短期效應原則上可以重複，但同時強調它出現的條件。
這些條件包括：參與者是真的給出了東西，還是只是回想從前的一次開支。在一個使用回想任務的大型實驗中，預期的好處起初沒有出現；在一個要求更深入回想的修改版實驗中，則可見一個小效應。這顯示量度方法和體驗的性質都有影響。這是一個反對過分簡單標題的好論據。只看單一實驗的人，往往比把幾項做法清楚可循的研究並排比較的人看到得更少。
這裏說的「快樂」到底是甚麼？
在日常生活中，我們用「快樂」來指很不同的經驗。一份禮物可以在當下帶來喜悅。與接受者一次愉快的談話，可以到晚上仍有餘韻。自己人生中一個較大的改變，我們也許要幾個月後才會評價。此外還有生活滿意度，即整體評估自己的人生是否符合自己的想法。
研究以不同的問題和時間間隔去記錄這些層面。很多關於為他人花錢（prosocial spending）的實驗，在完成任務後立即量度正面情緒。由此首先得出的，是關於那一刻的說法。持久提升生活滿意度，則需要較長時間的觀察。只因為一些大學生在一次小額購物後短暫地心情好了一點，就向一個人承諾一份贈與會帶來持久的福祉，那就很奇怪了。
同時，也不應草率地把花錢在自己身上斥為自私或膚淺。用錢避免痛苦、爭取與家人相處的時間，或者學習新東西的人，可以從中得到很大的好處。尤其對於錢仍然代表安全感的人來說，把它用在自己身上，往往是非常合理的決定。關於財務資源與福祉之間更廣的關係，可以參考〈金錢能帶來快樂嗎？〉。這裏我們探討的是一種特定的用法，而不是一場比賽，看誰的開支在道德上最正確。
自由的決定帶來分別
自願幫忙的人，對這個行為的體驗，可能與覺得被逼去幫忙的人不同。這起初聽來理所當然，但也有研究支持。Netta Weinstein 和 Richard Ryan 在 2010 年的四項研究中，探討了助人時自主動機與受控動機的意義。他們的結果提示，自主性及相關的心理需要，可能與助人者和受助者的福祉有關。
所以，一個人出於自己意願作出的贈與，在心理上的體驗，可能與一筆被家人、身邊的人或公眾逼着作出的轉帳不同。把這套用到巨額財富轉移上，仍然是一個有根據的推想，因為這些研究並沒有模擬一次完整的百萬轉移。但這個想法很重要：即使一份客觀上有用的饋贈，如果不再符合給予者自己的決定，他也可能覺得它很沉重。
即使是一份小禮物，也可以變成義務。想像你自願請某人去一趟郊遊，留下了一段美好的回憶。如果同一個人下次見面時，理所當然地期望你又全數埋單，這個經驗可能就大大不同了。金額沒有變，背後的自由卻消失了。
正因如此，我不贊成把所謂的快樂優勢當作溫和的道德壓力。對一個人說「你只要把部分財富交出去，就會感覺更好」，就是拿自主權去冒險，而自主權可能正是正面效果的關鍵。
知道它送到了
另一個因素，是感受到的影響。在 2013 年的兩項研究中，Lara Aknin 及同事探討：當人們能夠看到自己的付出真的有幫助時，是否會從給予中得到特別多的情緒好處。結果顯示，這類資訊是有作用的。看到具體成效的人，對自己這筆開支的體驗，可能與付款後完全不知道它變成了甚麼的人不同。
這絕不只適用於匿名捐款。一份禮物之所以有意義，可能是因為你看到對方的喜悅。家人之間的幫助之所以有意義，可能是因為你親眼看到一個機會因此出現。同樣，一筆公益捐款也可能產生一種給予者幾乎無從得知的效果。實際的影響，與覺得自己帶來了改變的感受，是兩個不同的量。
這並不代表接受者有義務不斷向給予者表演感激。接受者可以有自己的感受和界線。自願給予的回應可以令人欣喜；當禮物變成一張看不見的帳單時，它就成了負擔。一次大額轉移可能在雙方身上引起甚麼，〈當金錢易手，會發生甚麼事？〉有更詳細的討論。
我在這裏最感興趣的是，看來單憑金額，幾乎不能說明一筆開支會得到甚麼情感意義。一個相對細小的金額，可以帶來具體可見的改變。一筆巨款，則可能消失在一個複雜的計劃之中，其成敗要多年後才能判斷。由此既推不出小禮物比較好，也推不出大禮物價值較低。它們是時間跨度不同的不同經驗。
一個用一萬美元做的不尋常實驗
很多較早的研究，用的是非常小的金額。Säde Stenlund 及同事在 2024 年發表的研究擴闊了視野。七個國家的二百人，每人得到一萬美元，並記錄自己把錢花在甚麼地方。研究者探討的包括：哪些開支特別令人愉快，以及整體福祉之後如何發展。
禮物和捐款，是參與者報告帶來特別多喜悅的類別之一。但教育、個人需要和共同經歷，也可以非常令人滿足。整體上對自己開支較滿意的人，在三個月和六個月後，福祉也有較大的改善。這是一個有趣的關聯，而不是實驗證實正正是送禮導致了較長遠的改善。
一個關鍵的方法問題很容易被忽略：參與者雖然被納入這個較大型的金錢實驗，並被隨機分配公開或私下談論自己的開支，但他們不必按隨機原則把一萬美元分配到捐款、禮物或自用上。開支的種類由他們自己決定。所以，喜歡送禮的人，可能同時基於其他原因而較滿足。此外，這不是非常富有人士的代表性隨機樣本。參加研究的條件包括懂英語，以及在 Twitter 上活躍。
同樣值得注意的是，被要求盡量私下處理開支的人，從惠及他人的開支中報告的喜悅，比被要求公開談論的人更多。這與自願決定的重要性吻合，卻不證明匿名原則上會令人更快樂。公開一個金錢決定，會改變社交處境。視乎關係和場合，人們對此的體驗可以很不一樣。
一百萬，不能等同於一百美元實驗用的錢
現在來到一條對 Tired of Wealth 特別重要的界線。即使關於較小額禮物的研究很扎實，也不自動回答一次大額私人財富轉移在心理上對一個人有甚麼影響。五美元的話，想把開支收回幾乎顯得可笑。一百萬的話，就可能觸及安全感、家庭關係、日後的人生計劃，以及自己的身份。
即使在富人之中，同一個金額的實際意義也各有不同。可自由動用財富的百分之一，與差不多整個財務緩衝，是兩回事。送給一個親近的人的贈與，也不同於捐給一個機構的匿名捐款，或者轉交給一個素未謀面的人的私人財富。小型實驗室實驗刻意控制其中一些因素。這令它們在科學上有用，同時也令它們遠離一個重大真實決定的複雜性。
研究中也有關於大額現金轉移的實驗，主要探討接受者的福祉。這很有價值，卻回答的是另一個問題。即使錢明顯改善了接受者的生活，也還沒有量度到給予者之後是否更快樂。接受者的效果與給予者的快樂，我們不可以把它們合併成一個單一的成功數字。
對一個想了很久、很清楚自己決定的人來說，一次大額的財富贈與可以是順理成章的。它也同樣可能引起疑慮。從這裏所研究的文獻中，並沒有一項可靠、普遍適用的研究，證明這樣做有保證的心理好處。正因如此，用「把財富轉交出去，就能買到更快樂的人生」作宣傳，是不誠實的。
這對 Tired of Wealth 意味着甚麼？
Tired of Wealth 背後的想法說得很坦白：如果有人出於自己的意願想交出財富，我真的會接受。這是一個不尋常的個人提議。它既不是治療概念，也不是經科學驗證、能提升福祉的方法。我也不想把它變成這樣的東西。
正因為這個項目的核心是自願轉交金錢，這個區分更加值得。研究可以解釋為甚麼給予有時帶來喜悅，以及哪些條件可能重要。它不能替任何人作決定。尤其是，它不能證明轉交給我，會與送給朋友、捐給一個知名救援機構，或者給實驗中選出的某個人，有同樣的效果。
人們送東西，因為他們想送，那是他們的事。他們保留自己的錢，用它買些好東西，同樣是他們的事。是甚麼個人原因驅使一個人把財富轉交出去，則是另一個問題。這是姊妹篇〈人為甚麼會把財富送出去〉的主題。
一個好答案，沒有魔法公式
對標題問題最好的回答，遠沒有開頭提到的咖啡杯金句那麼驚人。平均而言，把錢花在別人身上，短期內可能比在自己身上作同等開支更令人愉快。較大型、預先登記的實驗，在合適的條件下支持這個發現。自由選擇、看得見的成效，以及體驗的性質，看來都起作用。但研究結果並非每個實驗都一致，而關於持久效果和大額贈與，仍有很多未知之數。
人們可以為能夠成就別人而高興。他們也同樣可以為終於擁有、經歷某樣東西，或者不必再為某樣東西付錢而高興。快樂不是科學頒給道德上最受歡迎的交易的獎品。
也許錢正因為同時容許幾種合理的用法而有趣。哪一種對一個人來說才對，不是由任何單一研究決定的。首先作決定的，是擁有這筆錢的人。
參考資料
Dunn, Elizabeth W., Lara B. Aknin 及 Michael I. Norton (2008). 〈Spending money on others promotes happiness〉. Science, 319(5870), 頁1687-1688. https://doi.org/10.1126/science.1150952
Aknin, Lara B., Elizabeth W. Dunn, Jason Proulx, Iris Lok 及 Michael I. Norton (2020). 〈Does spending money on others promote happiness? A registered replication report〉.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119(2), e15-e26. https://doi.org/10.1037/pspa00001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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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knin, Lara B., Elizabeth W. Dunn, Ashley V. Whillans, Adam M. Grant 及 Michael I. Norton (2013). 〈Making a difference matters: Impact unlocks the emotional benefits of prosocial spending〉. Journal of Economic Behavior & Organization, 88, 頁90-95. https://doi.org/10.1016/j.jebo.2013.01.008
Stenlund, Säde, Yingchi Guo, Jason Rights, Ryan Dwyer 及 Elizabeth Dunn (2024). 〈How spending decisions shape happiness in everyday life〉. Communications Psychology, 2, 第124篇. https://doi.org/10.1038/s44271-024-0016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