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詞語，單憑名字就顯得很有份量。Sudden wealth syndrome 就是其中之一。三個英文字，最後一個還是 syndrome（綜合症），一下子就令人覺得，科學界已經為突然致富的人訂立了一個專門診斷。你幾乎想問，該掛哪一科的專科醫生。說不定某處還有一間候診室，放着特別昂貴的椅子。
這個說法所指的經歷，可以是很真實的。有人賣掉自己的公司、繼承一大筆財富，或者靠認股權在短時間內得到比自己想像中更多的錢。隨之而來的，可能是新的決定、不習慣的關注，以及身邊環境的改變。對新自由的喜悅，完全可以與不安並存。
但一種可以理解的經歷，並不等於一個醫學診斷。這個詞在理財服務和傳媒文章中出現得這麼頻繁，正因如此，我想知道它究竟從何而來。是誰創造的？它原本描述的是甚麼？又有哪些部分真正經過科學研究？
一個來自九十年代矽谷的詞
線索通往第一次互聯網熱潮的年代。1990 年代末，美國科技公司的員工和創辦人，可以在短時間內變得非常富有。一份原本主要代表未來希望的公司股份，忽然有了巨大的市值。有些人因此經歷了一次財務上的翻身，而在他們自己的人生經歷中，幾乎找不到可以參照的先例。
在 Wired 雜誌 1999 年 9 月的一篇訪問中，心理學家 Stephen Goldbart 談到當時新富人士所經歷的困難。他與心理治療師 Joan DiFuria 在加州創立了 Money, Meaning & Choices Institute。這篇訪問已經在他們工作的脈絡下提到「sudden-wealth syndrome」這個說法。所以，它的公開使用最遲在 1999 年已有記載。
《San Francisco Chronicle》2000 年 2 月 8 日的一篇報道，更詳細地介紹了 Goldbart 和 DiFuria。兩人講述他們的客人如何面對新的自我形象、改變了的人際關係，以及意料之外的生活處境。兩位治療師為這些經歷起了一個名字：sudden wealth syndrome。同年 3 月，《Los Angeles Times》也報道了這個說法和兩人的工作。
Goldbart 本人在 2021 年回顧時寫道，這個名稱是他與 DiFuria 在九十年代末的科技熱潮中共同創造的。這個自述與當時的報道吻合。不過，從這些資料中，既推斷不出一個確切日期，也找不到一份首次系統地定義這個綜合症的科學文獻。
這已經是一個重要的發現：有充分記載的來源，在於心理治療的實務，以及對這些實務的公開描述。這個詞之所以出名，是因為輔導人員想為客人身上反覆出現的一個主題命名。早期的新聞報道，證明了它的歷史，卻還不能證明它是一個獨立的病症。
它原本指的是甚麼
讀當年的報道，你找不到一份有固定界線的統一症狀清單，而是各種不同的經歷：人們覺得自己不再屬於原來的圈子。他們會問，還有誰是因為他們這個人而接近他們。有些人失去了熟悉的職業角色，有些人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為新的生活水平高興。有些人難以把自己的富裕，與成長時所秉持的價值觀連在一起。
這些經歷起初唯一的共通點，是它們都在財富突然增加的背景下被描述。它們是各不相同的心理和社會問題。對別人的不信任，與為一段失去的人生階段而哀傷，是兩回事。忽然不必再工作的那種茫然，與嚴重的焦慮症不同。而一個新的戶口結餘本身，並不說明一個人是否真的受困擾。
說到這裏，就不難明白為甚麼一個總稱會有吸引力。它給人一個詞語，去形容一種陌生的經歷。一直只聽說巨額財富必定消除所有煩惱的人，當種種矛盾被公開說出來時，也許會鬆一口氣。這個詞也許令這類對話容易一些。
同時，它也很容易掩蓋不同故事之間的差異。一筆遺產，可能與一位親人的離世連在一起。一次公司出售，可能是多年辛勞後計劃好、也盼望已久的事。彩票中獎則通常與工作上的付出無關，而且往往毫無準備。把這些處境全部放在同一個標題下的人，必須解釋它們實際上有甚麼可比之處。
所以，關於財富躍升之後的具體日常，另有一篇文章：〈突然致富：為甚麼一筆意外之財也會令人無所適從〉。這裏首先要談的是，sudden wealth syndrome 這個名稱能做到甚麼，做不到甚麼。
為甚麼「綜合症」承諾的，比證據多
在日常用語中，綜合症可以只是指一組經常被一起描述的異常。但在醫學上，替這樣一組東西起個名字並不足夠。要作出可靠的診斷，必須先釐清哪些特徵屬於它、如何與其他情況區分，以及不同的專業人員憑甚麼準則能得出相若的判斷。
美國精神醫學學會的 DSM-5-TR 說明了精神障礙的官方診斷類別和準則如何構成。世界衞生組織在其 ICD-11 臨床要求中，同樣描述了一個診斷精神疾病的系統框架。
在這些公認的診斷系統中，找不到 sudden wealth syndrome 作為一個具有既定準則的獨立診斷。所以，這個說法不應被當作一種官方承認的精神疾病。也沒有一套經科學驗證的既定測試，能確定一個人是否「患有」這種所謂的綜合症。如果一篇文章仍然列出一份明確的症狀清單，或者一個關於普遍程度的驚人數字，就應該問清楚背後根據的是哪一項研究。
這絕不代表得到一筆橫財之後的困擾是虛構的。焦慮、抑鬱症狀、人際衝突，或者難以適應改變了的生活處境，都可以是真實的。但把它們統稱為 sudden wealth syndrome，並不會令它們在科學上更明確。具體的困擾是否有臨床意義，取決於它們的性質和程度，而不是一個證券戶口的價值。
對我來說，這是一條公平的分界線：認真對待那個人，卻不從他的戶口結餘推導出一種新的病。
關於突然得來的財富，我們實際知道甚麼
對財務變化的科學研究，往往用的是完全不同的概念。研究者探討彩票獎金、遺產、財富衝擊、生活滿意度，或者就業和人際關係的變化。這在方法上往往比尋找一個沒有人可靠地界定過範圍的綜合症更有成果。
一個特別有啟發性的例子來自瑞典。Erik Lindqvist、Robert Östling 和 David Cesarini 在一項 2020 年發表的研究中，探討中獎金額大小不同的彩票參與者的長期福祉。研究者可以比較在某些彩票組別內、金額由隨機決定的獎金。研究合共納入了超過 3,000 名受訪者的資料，他們在各次開獎後 5 至 22 年接受訪問。
與合適的對照者相比，中獎較多的人報告了較持久的較高生活滿意度。對即時快樂感受，以及對所用的心理健康指標的估計效果則小得多，在統計上無法清楚地與零區分。這是一個值得注意的發現，因為它與一種簡單的想法相矛盾：一筆突如其來的橫財，必然會長期令人不快樂或心理不穩。
這項研究同樣不能回答所有問題。它主要觀察中長期的後果，而不是中獎後最初那幾個忐忑的星期。它研究的是瑞典的彩票參與者，而不是剛以數億元賣掉一間跨國公司的人。它也沒有把 sudden wealth syndrome 當作診斷來調查。即使如此，它顯示了在把動人的個案歸納成普遍模式之前，先看看實際結果有多重要。
研究遠未完結。尤其是巨大財富變化後緊接的過渡期、錢的來源，以及各人的人生經歷，仍然很難互相比較。這一點應該誠實地說出來。研究上的空白，並不是邀請人用一個戲劇性的詞去填補它。
為甚麼這個說法至今仍然這麼受歡迎
Sudden wealth syndrome 作為標題，效果出色。它把兩樣看來格格不入的東西連在一起：很多錢，以及個人的困擾。正是這個矛盾引人好奇。對報章來說，這是好題材；對理財和輔導服務來說，它標示出一個有特殊需要的目標群體。
不過，這裏潛藏着一個可能的利益衝突。為富人提供服務的人，自然有興趣點出一些問題，而這些服務看來正好有助處理它們。這並不自動代表不可信。專業人員可以描述自己工作中的真實經驗。但他們的客人，並不是所有致富人士的隨機樣本。會去找專門輔導的人，很可能已經有某個原因。
實務經驗與經科學驗證的普遍程度之間的分別，在流行文章中被遺忘得驚人地快。如果幾位治療師說，新富人士可能覺得孤立，這是一個有意思的觀察。但由此推不出受影響的人總共有多少、大多數人是否經歷困難，或者同一批人如果財富沒有增加，是否會更快樂。
順帶一提，這個話題絕沒有停留在 2000 年。2026 年 10 月，《Fortune》報道了 Goldbart 和 DiFuria 的說法，談及科技業新近出現的財富。兩人再次描述了關於歸屬、意義和人際關係的問題。這篇報道顯示這個說法仍然在用，但它既不是具代表性的研究，也不能證明出現了一波新的精神疾病。
即使你覺得所描述的困難值得同情或可以理解，也應該認真看待這個分別。否則，每一種有趣的人類現象，只要有人為它想出一個合適的英文名字，就會變成一種障礙。
只要用得其所，這是一個有用的詞
所以，我既不會把 sudden wealth syndrome 斥為一派胡言，也不會把它當作醫學事實照單全收。這個說法有一段可以理解的來歷，並且點出了財富驟增之後可能出現的問題。作為適應困難的一個寬鬆稱呼，它是可以理解的。但使用它的人，同時應該知道，它描述的既不是一個確立的診斷，也不是一個統一的病程。
對我來說，特別重要的是如何解讀應由當事人自願決定。也許一個人在財富大增之後，真的覺得自己在自己的人生中成了陌生人。也許他感到的主要是如釋重負，不想聽別人加諸他身上的問題。兩者都有可能。應該由自己的生活處境決定一個詞是否有幫助，而不是倒過來。
在〈Wealth fatigue：當財富令人疲累〉中，我們也遇到同樣的誘惑：為一種非常多樣的體驗起一個簡潔的名字。對 Tired of Wealth 來說，這些問題很重要，因為這個項目構想正是關於我們與巨額財富的關係。不過，一個名稱本身解釋不了任何人的感受，更不會要求任何人與自己的錢分手。
查找資料之後，留給我的主要是一個歷史發現。這個說法源於心理治療界對互聯網經濟急速致富現象的探討，透過傳媒傳開，至今仍在財富管理界使用。它在科學上的適用範圍有限。它背後藏着甚麼，要在個別情況中仔細看清楚。
也許這就是對待這個所謂綜合症最理性的方式：當有人講述一段艱難的過渡期時，留心聆聽，並且省下那個診斷印章。一筆意外之財，真的不會自動附送這個印章。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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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unn, Ashley (2000). 〈Fairy Tale Falls Short for Rich〉. Los Angeles Times, 2000年3月14日. https://www.latimes.com/archives/la-xpm-2000-mar-14-mn-8675-story.html
Goldbart, Stephen (2021). 〈When Cryptocurrency Leads to Sudden and Immense Wealth〉. Psychology Today, 2021年9月8日. https://www.psychologytoday.com/us/blog/affluence-intelligence/202109/when-cryptocurrency-leads-sudden-and-immense-wealth
American Psychiatric Association (未註明日期). 〈About DSM-5-TR〉. 關於 DSM 診斷結構的資料，瀏覽日期：2026年11月7日. https://www.psychiatry.org/psychiatrists/practice/dsm/about-dsm/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2024). 《Clinical descriptions and diagnostic requirements for ICD-11 mental, behavioural and neurodevelopmental disorders (CDDR)》. WHO, 日內瓦. https://www.who.int/publications/i/item/9789240077263
Lindqvist, Erik, Robert Östling 及 David Cesarini (2020). 〈Long-Run Effects of Lottery Wealth on Psychological Well-Being〉. The Review of Economic Studies, 87(6), 頁2703-2726. https://doi.org/10.1093/restud/rdaa006
Wallace, Molly A. (2026). 〈'Sudden wealth syndrome 2.0': Therapists say AI's new multimillionaires feel guilty, isolated and cut off from everyone else〉. Fortune, 2026年10月24日. https://fortune.com/2026/10/24/ai-sudden-wealth-syndrome-therapists-billionaires-isolation/